史铁生
北方的黄牛一般分为蒙古牛和华北牛。华北牛中要数秦川牛和南阳牛最好,个儿大,肩峰很高,劲儿足。华北牛和蒙古牛杂交的牛更漂亮,犄角向前弯去,顶架也厉害,而且皮实、好养。对北方的黄牛,我多少懂一点。这么说吧:现在要是有谁想买牛,我担保能给他挑头好的。看体形,看牙口,看精神儿,这谁都知道;光凭这些也许能挑到一头不坏的,可未必能挑到一头真正的好牛。关键是得看脾气,拿根鞭子,一甩“嗖”的一声,好牛就会瞪圆了眼睛,左蹦右跳。这样的牛干起活来下死劲,走得欢。疲牛呢?听见鞭子响准是把腰往下一塌,闭一下眼睛,忍了。这样的牛,别要。
我插队的时候喂过两年牛,那是在陕北的一个小山村儿——清平湾。
我们那个地方虽然也还算是黄土高原,却只有黄土,见不到真正的平垣的塬地了。由于洪水年年吞噬,塬地总在塌方,顺着沟、渠、小河,流进了黄河。从洛川再往北,全是一座座黄的山峁或一道道黄的山梁,绵延不断。树很少,少到哪座山上有几棵什么树,老乡们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打新窑或是做棺木的时候,才放倒一、两棵。碗口粗的柏树就稀罕得不得了。要是谁能做上一口薄柏木板的棺材,大伙儿就都佩服,方圆几十里内都会传开。
在山上拦牛的时候,我常想,要是那一座座黄土山都是谷堆、麦垛,山坡上的胡蒿和沟壑里的狼牙刺都是柏树林,就好了。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总是“唏溜唏溜”的抽着旱烟,笑笑,说:那可就一股劲儿吃白馍馍了。老汉儿家、老婆儿家都睡一口好材。”
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姓白。陕北话里,“白”发“破”的音,我们都管他叫“破老汉”。也许还因为他穷吧,英语中的“Poor”就是“穷”的意思。或者还因为别的:那几颗零零碎碎的牙,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尤其是他的嗓子——他爱唱,可嗓子像破锣。傍晚赶着牛回村的时候,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崖畔上,红的。破老汉用镢把挑起一捆柴,扛着,一路走一路唱:“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①过得好光景……”声音拉得很长,虽不洪亮,但颤微微的,悠扬。碰巧了,崖顶上探出两个小脑瓜,竖着耳朵听一阵,跑了;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野羊。不过,要想靠打猎为生可不行,野兽很少。我们那地方突出的特点是穷,穷山穷水,“好光景”永远是“受苦人”的一种盼望。天快黑的时候,进山寻野菜的孩子们也都回村了,大的拉着小的,小的扯着更小的,每人的臂弯里都㧟着个小篮儿,装的苦菜、苋菜,或者小蒜、蘑菇……孩子们跟在牛群后面,叽叽嘎嘎”地吵,争抢着把牛粪撮回窑里②去。
越是穷地方,农活也越重。春天播种;夏天收麦;秋天玉米、高粱、谷子都熟了,更忙;冬天打坝、修梯田,总不得闲。单说春种吧,往山上送粪全靠人挑。一担粪六、七十斤,一早上就得送四、五趟;挣两个工分,合六分钱。在北京,才够买两根冰棍儿的。那地方当然没有冰棍儿,在山上干活渴急了,什么水都喝。天不亮,耕地的人们就扛着木犁、赶着牛上山了。太阳出来,已经耕完了几垧地。火红的太阳把牛和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山坡上,扶犁的后面跟着撒粪的,撒粪的后头跟着点籽的,点籽的后头是打土坷垃的,一行人慢慢地、有节奏地向前移动,随着那悠长的吆牛声。吆牛声有时疲惫、凄婉;有时又欢快、诙谐引动一片笑声。那情景几乎使我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哪个世纪,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清明节的时候我病倒了,腰腿疼得厉害。那时只以为是坐骨神经疼,或是腰肌劳损,没想到会发展到现在这么严重。陕北的清明前后爱刮风,天都是黄的。太阳白蒙蒙的。窑洞的窗纸被风沙打得“唰拉拉”响。我一个人躺在土炕上……
那天,队长端来了一碗白馍……
陕北的风俗,清明节家家都蒸白馍,再穷也要蒸几个。白馍被染得红红绿绿的,老乡管那叫“zichui”。开始我们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跟着叫“紫锤”。后来才知道,是叫“子推”,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一个叫介子推的人的。破老汉说,那是个刚强的人,宁可被人烧死在山里,也不出去作官。我没有考证过,也不知史学家们对此作何评价。反正吃一顿白馍,清平湾的老老少少都很高兴。尤其是孩子们,头好几天就喊着要吃子推馍馍了。春秋距今两千多年了,陕北的文化很古老,就象黄河。譬如,陕北话中有好些很文的字眼:“喊”不说“喊”,要说“呐喊”;香菜,叫芫荽;“骗人”也不说“骗人”,叫作“玄谎”……连最没文化的老婆儿也会用“酝酿”这词儿。开社员会时,黑压压坐了一窑人,小油灯冒着黑烟,四下里闪着烟袋锅的红光。支书念完了文件,喊一声:“不敢睡!大家讨论个一下!”人群中于是息了鼾声,不紧不慢地应着:“酝酿酝酿了再……”这“酝酿”二字使人想到那儿确是革命圣地,老乡们还记得当年的好作风。可在我们插队的那些年里,“酝酿”不过是一种习惯了的口头语罢了。乡亲们说“酝酿”的时候,心里也明白:毬事不顶!可支书让发言,大伙总得有个说的;支书也是难,其实那些政策条文早已经定了,最后,支书再喊一声:“同意啊不?”大伙回答:“同意——”然后回窑睡觉。
那天,队长把一碗“子推”放在炕沿上,让我吃。他也坐在炕沿上,“吧达吧达”地抽烟。“子推”浮头用的是头两茬面,很白;里头都是黑面,麸子全磨了进去。队长看着我吃,不言语。临走时,他吹吹烟锅儿,说:“唉!‘心儿’家不容易,离家远。”“心儿”就是孩子的意思。
队里再开会时,队长提议让我喂牛。社员们都赞成。“年轻后生家,不敢让腰腿作下病,好好价把咱的牛喂上!”老老小小见了我都这么说。在那个地方,担粪、砍柴、挑水、清明磨豆腐、端午做凉粉、出麻油、打窑洞……全靠自己动手。腰腿可是劳动的本钱;唯一能够代替人力的牛简直是宝贝。老乡们把喂牛这样的机要工作交给我,我心里很感动,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农民们不看嘴,看手。
我喂十头,破老汉喂十头,在同一个饲养场上。饲养场建在村子的最高处,一片平地,两排牛棚,三眼堆放草料的破石窑。清平河水整日价“哗哗啦啦”的,水很浅,在村前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水潭。河湾的一边是石崖,另一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夏天,村里的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河滩上折腾,往水潭里“扑通扑通”地跳,有时候捉到一只鳖,又笑又嚷,闹翻了天。破老汉坐在饲养场前面的窑顶上看着,一袋接一袋地抽烟。“‘心儿’家不晓得愁,”他说,然后就哑着个嗓子唱起来:“提起那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破老汉是绥德人,年轻时打短工来到清平湾,就住下了。绥德出打短工的,出石匠,出说书的,那地方更穷。
绥德还出吹手。农历年夕前后,坐在饲养场上,常能听到那欢乐的唢呐声。那些吹手也有从米脂、佳县来的,但多数是绥德人。他们到处串,随便站在谁家窑前就吹上一阵。如果碰巧那家要娶媳妇。他们就被请去,“呜哩哇啦”地吹一天,吃一天好饭。要是运气不好,吹完了,就只能向人家要一点吃的或钱。或多或少,家家都给,破老汉尤其给得多。他说:“谁也有难下的时候。”原先,他也干过那营生,吃是能吃饱,可是常要受冻,要是没人请,夜里就得住寒窑。“揽工人儿难,哎哟,揽工人儿难;正月里上工十月里满,受的牛马苦,吃的猪狗饭……”他唱着,给牛添草。破老汉一肚子歌。
小时候就知道陕北民歌。到清平湾不久,干活歇下的时候我们就请老乡唱,大伙都说破老汉爱唱,也唱得好。“老汉的日子熬煎咧,人愁了才唱得好山歌。”确实,陕北的民歌多半都有一种忧伤的调子。但是,一唱起来,人就快活了。有时候赶着牛出村,破老汉憋细了嗓子唱《走西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也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到大门口。走路你走大路,再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马多,来回解忧愁……”场院上的婆姨、女子们嘻嘻哈哈地冲我嚷,“让老汉儿唱个《光棍哭妻》嘛,老汉儿唱得可美!”破老汉只做没听见,调子一转,唱起了《女儿嫁》:“一更里叮当响,小哥哥进了我的绣房,娘问女孩儿什么响,西北风刮得门栓响嘛哎哟……”往下的歌词就不宜言传了。我和老汉赶着牛走出很远了,还听见婆姨、女子们在场院上骂。老汉冲我眨眨眼,撅一根柳条,赶着牛,唱一路。
破老汉只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孙女过。那孩子小名儿叫“留小儿”。两口人的饭常是她做。
把牛赶到山里。正是晌午。太阳把黄土烤得发红,要冒火似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子“嗞——嗞——”地叫。群山也显得疲乏,无精打采地互相挨靠着。方圆十几里内只有我和破老汉,只有我们的吆牛声。哪儿有泉水,破老汉都知道;几镢头挖成一个小土坑,一会儿坑里就积起了水。细珠子似的小气泡一串串地往上冒,水很小,又凉又甜。“你看下我来,我也看下你……”老汉喝口水,抹抹嘴,扯着嗓子又唱一句。不知他又想起了什么。
夏天拦牛可不轻闲,好草都长在田边,离庄稼很近。我们东奔西跑地吆喝着,骂着。破老汉骂牛就像骂人,爹、娘、八辈祖宗,骂得那么亲热。稍不留神,哪个狡猾的家伙就会偷吃了田苗。最讨厌的是破老汉喂的那头老黑牛,称得上是“老谋深算”。它能把野草和田苗分得一清二楚。它假装吃着田边的草,慢慢接近田苗,低着头,眼睛却溜着我。我看着它的时候,田苗离它再近它也不吃,一副廉洁奉公的样儿;我刚一回头,它就趁机啃倒一棵玉米或高粱,调头便走。我识破了它的诡计,它再接近田苗时,假装不看它,等它确信无虞把舌头伸向禁区之际,我才大吼一声。老家伙趔趔趄趄地后退,既惊慌又愧悔,那样子倒有点可怜。
陕北的牛也是苦,有时候看着它们累得草也不想吃,“呼嗤呼嗤”喘粗气,身子都跟着晃,我真害怕它们趴架。尤其是当那些牛争抢着去舔地上渗出的盐碱的时候,真觉得造物主太不公平。我几次想给它们买些盐,但自己嘴又馋,家里寄来的钱都买鸡蛋吃了。
每天晚上,我和破老汉都要在饲养场上呆到十一、二点,一遍遍给牛添草。草添得要勤,每次不能太多。留小儿跟在老汉身边,寸步不离。她的小手绢里总包两块红薯或一把玉米粒。破老汉用牛吃剩下的草疙节打起一堆火,干的“噼噼啪啪”响,湿的“嗞嗞”冒烟。火光照亮了饲养场,照着吃草的牛,四周的山显得更高,黑魆魆的。留小儿把红薯或者玉米埋在烧尽的草灰里;如果是玉米,就得用树枝拨来拨去,“啪”地一响,爆出了一个玉米花。那是山里娃娃最好的零嘴儿了。
留小儿没完没了地问我北京的事。“真个是在窑里看电影?”“不是窑,是电影院。”“前回你说是窑里。”“噢,那是电视。一个方匣匣,和电影一样。”她歪着头想,大约想象不出,又问起别的。“啥时想吃肉,就吃?”“嗯。”“玄谎”“真的。”“成天价想吃呢?”“那就成天价吃。”这些话她问过好多次了,也知道我怎么回答,但还是问。“你说北京人都不爱吃白肉?”她觉得北京人不爱吃肥肉,很奇怪。他仰着小脸儿,望着天上的星星;北京的神秘,对她来说,不亚于那道银河。
“山里的娃娃什么也解③不开,”破老汉说。破老汉是见过世面的,他三七年就入了党,跟队伍一直打到广州。他常常讲起广州:霓虹灯成宿地点着、广州人连蛇也吃、到处是高楼、楼里有电梯……留小儿听得觉也不睡。我说:“城里人也不懂得农村的事呢。”“城里人解开个狗吗?”留小儿问,“咯咯”地笑。她指的是我们刚到清平湾的时候,被狗追得满村跑。“学生价连犍牛和生牛也解不开,”留小儿说着去摸摸正在吃草的牛,一边数叨:“红犍牛、猴④犍牛、花生牛……爷!老黑牛怕是难活⑤下了,不肯吃!”“它老了,熬⑥了,”老汉说。山里的夜晚静极了,只听得见牛吃草的“沙沙”声,蛐蛐叫,有时远处还传来狼嗥。破老汉有把破胡琴,“吱吱嘎嘎”地拉起来,唱:“一九头上才立冬,阎王领兵下河东,幽州困住杨文广,年太平,金花小姐领大兵……”把历史唱了个颠三倒四。
留小儿最常问的还是天安门。“你常去天安门?”“常去。”“常能照着⑦毛主席?”“哪的来,我从来没见过。”“咦?!他就生⑧在天安门上,你去了会照不着?”她大概以为毛主席总站在天安门上,像画上画的那样。有一回她扒在我耳边说:“你冬里回北京把我引上行不?”我说:“就怕你爷爷不让。”你跟他说说嘛,他可相信你说的了。盘缠我有。”“你哪儿来的钱?”卖鸡蛋的钱,我爷爷不要,都给了我,让我买褂褂儿的。”“多少?”“五块!”“不够。”“嘻——我哄你,看,八块半!”她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有两张一块的,其余全是一毛、两毛的。那些钱大半是我买了鸡蛋给破老汉的。平时实在是饿得够呛想解解馋,也就是买几个鸡蛋。我怎么跟留小儿说呢?我真想冬天回家时把她带上。可就在那年冬天,我病厉害了。
其实,喂牛没什么难的,用破老汉的话说,只要勤谨,肯操心就行。喂牛,苦不重⑨,就是熬人,夜里得起来好几趟,一年到头睡不成个囫囵觉。冬天,半夜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尤其五更天给牛拌料,牛埋下头吃得香,我坐在牛槽边的青石板上能睡好几觉。破老汉在我耳边叨唠:黑市的粮价又涨了、合作社来了花条绒、留小儿的袄烂得露了花……我“哼哼哈哈”地应着,刚梦见全聚德的烤鸭,又忽然掉进了什刹海的冰窟窿,打了个冷颤醒了,破老汉还没唠叨完。“要不回窑睡去吧,二次料我给你拌上,”老汉说。天上划过一道亮光,是流星。月亮也躲进了山谷。星星和山峦,不知是谁望着谁,或者谁忘了谁,“这营生不是后生家做的,后生家正是好睡觉的时候,”破老汉说,然后“唉,唉——”地发着感慨。我又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
碰上下雨下雪,我们俩就躲进牛棚。牛棚里尽是粪尿,连打个盹的地方也没有。那时候我的腿和腰就总酸疼。“倒运的天!”破老汉骂,然后对我说:“北京够咋美,偏来这山沟沟里作什么嘛。”“您那时候怎么没留在广州?”我随便问。他抓抓那几根黄胡子,用烟锅儿在烟荷包里不停地剜,瞪着眼睛愣半天,说:“咋!让你把我问着了,我也不晓得咋价日鬼的。”然后又愣半天,似乎回忆着到底是什么原因。“唉,毬毛擀不成个毬,山里人当不成个官。”他说,“我那阵儿要是不回来,这阵儿也住上洋楼了,也把警卫员带上了。山里人憨着咧,只想打罢了仗就回家,哪搭儿也不胜窑里好。毬!要不,我的留小儿这阵儿还愁穿不上个条绒袄儿?”
每回家里给我寄钱来,破老汉总嚷着让我请他抽纸烟。“行!”我说,“牡丹’的怎么样?”“唏——‘黄金叶’的就拔尖了!”“可有个条件,”我凑到他耳边,“得给‘后沟里的’送几根去。”“憨娃娃!”他骂。“后沟里的”指的是住在后沟里的一个寡妇,比破老汉小十几岁,村里人都知道那寡妇对破老汉不错。老汉抽着纸烟,望着远处。我也唱一句:“你看下我来,我也看下你……”递给他几根纸烟,向后沟的方向示意。他不言传,笑眯眯地不知想着什么。末了,他把几根纸烟装进烟荷包,说:“留小儿大了嫁到北京去呀!”说罢笑笑,知道那是不沾边儿的事。
在后山上拦牛的时候,远远地望着后沟里的那眼土窑洞,我问破老汉:“那婆姨怎么样?”“亮亮妈,人可好。”他说。我问:“那你干嘛不跟她过?”“唏——老了老了还……”他打岔,“算了吧!”我说,“那你夜里常往她窑里跑。”我其实是开玩笑。“咦!不敢瞎说!”他装得一本正经。我诈他:“我都看见了,你还不承认!”他不言传了,尴尬地笑着。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
破老汉望着山脚下的那眼窑洞。窑前,亮亮妈正费力地劈着一疙瘩树根;一个男孩子帮着她劈,是亮亮。“我看你就把她娶了吧,她一个人也够难的。再说,也就有人给你缝衣裳了。”“唉,丢下留小儿谁管?”“一搭里过嘛!”“她的亮亮也娇惯得危险⑩,留小儿要受气呢。后妈总不顶亲的。”“什么后妈,留小儿得管她叫奶奶了。”“还不一样?”山里没人,我们敞开了说。亮亮家的窑顶上冒起了炊烟。老汉呆呆地望着,一缕蓝色的轻烟在山沟里飘绕。小学校放学的钟声“当当”地敲响了。太阳下山了,收工的人们扛着锄头在暮蔼中走。拦羊的也吆喝着羊群回村了,大羊喊,小羊叫,“咩咩”地响成一片。老汉还是呆呆地坐着,闷闷地抽烟。他分明是心动了,可又怕对不起留小儿。留小儿的大(11)死得惨,平时谁也不敢向破老汉问起这事,据说,老汉一想起就哭,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听说,都是因为破老汉舍不得给大夫多送些礼,把儿子的病给耽误了;其实,送十来斤米或者面就行。那些年月啊!
秋天,在山里拦牛简直是一种享受。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山洼、沟掌里的荒草却长得茂盛。把牛往沟里一轰,可以躺在沟门上睡觉;或是把牛赶上山,在下山的路口上坐下,看书。秋山的色彩也不再那么单调:半崖上小灌木的叶子红了,杜梨树的叶子黄了,酸枣棵子缀满了珊瑚珠似的小酸枣……尤其是山坡上绽开了一丛丛野花,淡蓝色的,一丛挨着一丛,雾蒙蒙的。灰色的小田鼠从黄土坷垃后面探头探脑;野鸽子从悬崖上的洞里钻出来,“扑楞楞”飞上天,野鸡“咕咕嘎嘎”地叫,时而出现在崖顶上,时而又钻进了草丛……我很奇怪,生活那么苦,竟然没人捕食这些小动物。也许是因为没有枪,也许是因为这些鸟太小也太少,不过多半还是因为别的。譬如:春天燕子飞来时,家家都把窗户打开,希望燕子到窑里来作窝;很多家窑里都住着一窝燕儿,没人伤害它们。谁要是说燕子的肉也能吃,老乡们就会露出惊讶的神色,瞪你一眼:“咦!燕儿嘛!”仿佛那无异于亵渎了神灵。
种完了麦子,牛就都闲下了,我和破老汉整天在山里拦牛。老汉不闲着,把牛赶到地方,跟我交待几句就不见了。有时忽然见他出现在半崖上,奋力地劈砍着一棵小灌木。吃的难,烧的也难,为了一小把柴,常要爬上很高很陡的悬崖。老汉说,过去不是这样,过去人少,山里的好柴砍也砍不完,密密匝匝的,人也钻不进去。老人们最怀恋的是红军刚到陕北的时候,打倒了地主,分了地,单干。“才红了(12)那阵儿,吃也有得吃,烧也有得烧,这咋会儿,做过啦(13)!”老乡们都这么说。真是,“这咋会儿”,迷信活动倒死灰复燃。有一回,传说从黄河东来了神神,有些老乡到十几里外的一个破庙去祷告、许愿。破老汉不去。我问他为什么,他皱着眉头不说,又哼哼起《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那是才红了那阵儿的歌。过了半天,使劲磕磕烟袋锅,叹了口气:“都是那号婆姨闹的!”“哪号?”我有点明知故问。他用烟袋指指天,摇摇头,撇撇嘴:“那号婆姨,我一照就晓得……”如此算来,破老汉反“四人帮”要比“四·五”运动早好几年呢!
在山里,有那些牛作伴,即便剩我一个人,也并不寂寞。我半天半天地看着那些牛,它们的一举一动都意味着什么,我全懂。平时,牛不爱叫,只有奶着犊子的生牛才爱叫。太阳一偏西,奶着犊儿的生牛就急着要回村了,你要是不让它回,它就“哞——哞——”地叫个不停,急得团团转,无心再吃草。有一回,我在山洼洼里,睡着了,醒来太阳已经挨近了山顶。我和破老汉吆起牛回村,忽然发现少了一头。山里常有被雨水冲成的暗洞,牛踩上就会掉下去摔坏。破老汉先也一惊,但马上看明白了,说:“没麻搭,它想儿了,回去了。”我才发现,少了的是一头奶犊儿的生牛。离村老远,就听见饲养场上一声声牛叫了,儿一声,娘一声,似乎一天不见,母子间有说不完的贴心话。牛不老(14)在母亲肚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撞,吃奶,母牛的目光充满了温柔、慈爱,神态那么满足、平静。我喜欢那头母牛,喜欢那只牛不老。我最喜欢的是一头红犍牛,高高的肩峰,腰长腿壮,单套也能拉得动大步犁。红犍牛的犄角长得好,又粗又长,向前弯去;几次碰上邻村的牛群。它都把对方的首领顶得败阵而逃。我总是多给它拌些料,犒劳它。但它不是首领。最讨厌的还是那头老黑牛,不仅老奸巨猾,而且专横跋扈,双套它也会气喘吁吁,却占着首领的位置。遇到外“部落”的首领,它倒也勇敢,但不下两个回合,便跑得比平时都快了。那头老生牛就好,虽然比老黑牛还老,却和蔼得很,再小的牛冲它伸伸脖子,它也会耐心地为之舔毛……和牛在一起,也可谓其乐无穷了,不然怎么办呢?方圆十几里内看不见一个人,全是山。偶尔有拦羊的从山梁上走过,冲我呐喊两声。黑色的山羊在陡峭的岩壁上走,如走平地,远远看去像是悬挂着的棋盘;白色的绵羊走在下边,是白棋子。山沟里有泉水,渴了就喝,热了就脱个精光,洗一通。那生活倒是自由自在,就是常常饿肚子。
破老汉有个弟弟,我就是顶替了他喂牛的。据说那人奸猾,偷牛料;头几年还因为投机倒把坐过县大狱。我倒不觉得那人有多坏,他不过是蒸了白馍跑到几十里外的水站上去卖高价,从中赚出几升玉米、高粱米。白面自家舍不得吃。还说他捉了乌鸦,做熟了当鸡卖,而且白馍里也掺了假。破老汉看不上他弟弟,破老汉佩服的是老老实实的受苦人。
一阵山歌,破老汉担着两捆柴回来了。“饿了吧?”他问我。“我把你的干粮吃了,”我说。“吃得下那号干粮?”他似乎感到快慰。他“哼哼唉唉”地唱着,带我到山背洼里的一棵大杜梨树下。“咋吃!”他说着爬上树去。他那年已经五十六岁了,看上去还要老,可爬起树来却比我强。他站在树上,把一杈杈结满了杜梨的树枝撅下来,扔给我。那果实是古铜色的,小指盖儿大小,上面有黄色的碎斑点,酸极了,倒牙。老汉坐在树杈上吃,又唱起来:“对面价沟里流河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那是《信天游》。老汉大约又想起了当年。他说他给刘志丹抬过棺材,守过灵。别人说他是吹牛。破老汉有时是好吹吹牛。“牵牛牛开花羊跑春,二月里见罢到如今……”还是《信天游》。我冲他喊:“不是夜来黑喽(15)才见罢吗?”“憨娃娃,你还不赶紧寻个婆姨?操心把‘心儿’耽误下!”他反唇相讥。“‘后沟里的’可会迷男人?”“咦!亮亮妈,人可好!”“这两捆柴,敢是给亮亮妈砍的吧?”“谁情愿要,谁扛去。”这话是真的,老汉穷,可不小气。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去喂牛,借着一缕淡淡的月光,摸进草窑。刚要揽草,忽然从草堆里站起两个人来,吓得我头皮发麻,不禁喊了一声,把那两个人吓得够呛。一个岁数大些的连忙说:“别怕,我们是好人。”破老汉提着个马灯跑了来,以为是有了狼。那两个人是瞎子说书的,从绥德来。天黑了,就摸进草窑,睡了。破老汉把他们引回自家窑里,端出剩干粮让他们吃。陕北有句民谣:“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老汉和两个瞎子长吁短叹,唠了一宿。
第二天晚上,破老汉操持着,全村人出钱请两个瞎子说了一回书。书说得乱七八糟,李玉和也有,姜太公也有,一会是伍子胥一夜白了头,一会又是主席语录。窑顶上,院墙上,磨盘上,坐得全是人,都听得入神。可说的是什么,谁也含糊。人们听的是那么个调调儿。陕北的说书实际是唱,弹着三弦儿,艾艾怨怨地唱,如泣如诉,像是村前汩汩而流的清平河水。河水上跳动着月光。满山的高粱、谷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时不时传来一阵响亮的驴叫。破老汉搂着留小儿坐在人堆里,小声跟着唱。亮亮妈带着亮亮坐在窑顶上,穿得齐齐整整。留小儿在老汉怀里睡着了,她本想是听完了书再去饲养场上爆玉米花的,手里攥着那个小手绢包儿。山村里难得热闹那么一回。
我倒宁愿去看牛顶架,那实在也是一项有益的娱乐,给人一种力量的感受,一种拚搏的激励。我对牛打架颇有研究。二十头牛(主要是那十几头犍牛、公牛)都排了座次,当然不是以姓氏笔划为序,但究竟根据什么,我一开始也糊涂。我喂的那头最壮的红犍牛却敬畏破老汉喂的那头老黑牛。红犍牛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肩峰上的肌肉像一座小山,走起路来步履生风;而老黑牛却已显出龙钟老态,也瘦,只剩下一副高大的骨架。然而老黑牛却是首领。遇上有哪头母牛发了情,老黑牛便几乎不吃不喝地看定在那母牛身旁,绝不允许其它同性接近。我几次怂恿红犍牛向它挑战,然而只要老黑牛晃晃犄角,红犍牛便慌忙躲开。我实在憎恨老黑牛的狂妄、专横,又为红犍牛的怯懦而生气。后来我才知道,牛的排座次是根据每年一度的角斗,谁夺了魁,便在这一年中被尊崇为首领,享有“三宫六院”的特权,即便它在这一年中变得病弱或衰老,其它的牛也仍为它当年的威风所震摄,不敢贸然不恭。习惯势力到处在起作用。可是,一开春就不同了,闲了一冬,十几头犍牛、公牛都积攒了气力,是重新较量、争魁的时候了。“男子汉”们各自权衡了对手和自己的实力,自然地推举出一头(有时是两头)体魄最大,实力最强的新秀,与前冠军进行决赛。那年春天,我的红犍牛正处在新秀的位置上,开始对老黑牛有所怠慢了。我悄悄促成它们的决斗,把它们引到开的河滩上去(否则会有危险)。这事不能让破老汉发觉,否则他会骂。一开始,红犍牛仍有些胆怯,老黑牛尚有余威。但也许是春天的母牛们都显得愈发俊俏吧,红犍牛终于受不住异性的吸引或是轻蔑,“哞——哞——”地叫着向老黑牛挑战了。它们拉开了架势,对峙着,用蹄子刨土,瞪红了眼睛,慢慢地接近,接近……猛地扭打到一起。这时候需要的是力量,是勇气。犄角的形状起很大作用,倘是两支粗长而向前弯去的角,便极有利,左右一晃就会顶到对方的虚弱处。然而,红犍牛和老黑牛都长了这样两支角。这就要比机智了。前冠军毕竟老朽了,过于相信自己的势力和威风,新秀却认真、敏捷。红犍牛占据了有利地形(站在高一些的地方比较有利),逼得老黑牛步步退却,只剩招架之功。红犍牛毫不松懈,瞧准机会把头一低,一晃一冲,顶到了对方的脖子。老黑牛转身败走,红犍牛追上去再给老首领的屁股上加一道失败的标记。第一回合就此结束。这样的较量通常是五局三胜制或九局五胜制。新秀连胜几局,元老便自愿到一旁回忆自己当年的骁勇去了。
为了这事,破老汉阴沉着脸给我看。我笑嘻嘻地递过一根纸烟去。他抽着烟,望着老黑牛屁股上的伤痕,说:“它老了呀!它救过人的命……”
据说,有一年除夕夜里,家家都在窑里喝米酒,吃油馍,破老汉忽然听见牛叫,狼嗥。他想起了一头出生不久的牛不老,赶紧跑到牛棚。好家伙,就见这黑牛把一只狼顶在墙旮旯里。黑牛的脸被狼抓得流着血,但它一动不动,把犄角牢牢地插进了狼的肚子。老汉打死了那只狼,卖了狼皮,全村人抽了一回纸烟。
“不,不是这。”破老汉说,“那一年村里的牛死的死,杀的杀(他没说是哪年),快光了。全凭好歹留下来的这头黑牛和那头老生牛,村里的牛才又多起来。全靠了它,要不全村人倒运吧!”破老汉摸摸老黑牛的犄角。他对它分外敬重。“这牛死了,可不敢吃它的肉,得埋了它。”破老汉说。
可是,老黑牛最终还是被人拖到河滩上杀了。那年冬天,老黑牛不小心踩上了山坡上的暗洞,摔断了腿。牛被杀的时候要流泪,是真的。只有破老汉和我没有吃它的肉。那天村里处处飘着肉香。老汉呆坐在老黑牛空荡荡的槽前,只有一个劲抽烟。
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件事:有天夜里,我几次起来给牛添草,都发现老黑牛站着,不卧下。别的牛都累得早早地卧下睡了,只有它喘着粗气,站着。我以为它病了,走进牛棚,摸摸它的耳朵,这才发现,在它肚皮底下卧着一只牛不老。小牛犊正睡得香,响着均匀的鼾声。牛棚很窄,各有各的“床位”,如果老黑牛卧下,就会把小牛犊压坏。我把小牛犊赶开(它睡的是“自由床位”),老黑牛“噗嗵”一声卧倒了。它看着我,我看着它。它一定是感激我了,它不知道谁应该感激它。
那年冬天我的腿忽然用不上劲儿了,回到北京不久,两条腿都开始萎缩。
住在医院里的时候,一个从陕北回京探亲的同学来看我,带来了乡亲们捎给我的东西:小米、绿豆、红枣儿、芝麻……我认出了一个小手绢包儿,我知道那里头准是玉米花。
那个同学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十斤的粮票,说是破老汉让他捎给我的。粮票很破,渍透了油污,中间用一条白纸相连。
“我对他说这是陕西省通用的,在北京不能用,破老汉不信,说:“咦!你们北京就那么高级?我卖了十斤好小米换来的,咋啦不能用?!’我只好带给你。破老汉说你治病时会用得上。”
唔,我记得他儿子的病是怎么耽误了的,他以为北京也和那儿一样。
十年过去了。前年留小儿来了趟北京,她真的自个儿攒够了盘缠!她说这两年农村的生活好多了,能吃饱,一年还能吃好多回肉。她说,黑肉(16)真的还是比白肉好吃些。
“清平河水还流吗?”我糊里巴涂地这样问。
“流哩麻!”留小儿“咯咯”地笑。
“我那头红犍牛还活着吗?”
“在哩!老下了。”
我想象不出我那头浑身是劲儿的红犍牛老了会是什么样,大概跟老黑牛差不多吧,既专横又慈爱……
留小儿给他爷爷买了把新二胡。自己想买台缝纫机,可是没买到。
“你爷爷还爱唱吗?”
“一天价瞎唱。”
“还唱《走西口》吗?”
“唱。”
“《揽工调》呢?”
“什么都唱。”
“不是愁了才唱吗?”
“愁?!谁说?”
关于民歌产生的原因,还是请音乐家和美学家们去研究吧。我只是常常记起牛群在土地上舔食那些渗出的盐的情景,于是就又想起破老汉那悠悠的山歌:“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如今,“好光景”已不仅仅是“受苦人”这一种盼望了。老汉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缕残阳的红光,而是长在崖畔上的一种野花,叫山丹丹,红的,年年开。
哦,我的白老汉,我的牛群,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赏析】
时间,真神奇!它能在人们忆及往事时,淡化掉一些事实,而浓化另一些事实(而在事情发生的当时,情况可能截然相反!)时间,会改变人的感情色彩——读完这篇小说,常令人有此慨叹。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创作于1983年(获该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其时,成千上万插队知青藉返城大潮告别了颠沛的十年,正在新的生活课题里奋力;反映十年颠沛的文学,也已经越过了写伤痕、作反思的主题阶段。值此之际,再写知青题材而没有新的发现、没有新的思路,将是价值甚微的。史铁生是聪明的:他不落窠臼,把已被反复表现过并已引发过轰动效应的那个时代的政治状况、人民生活面貌和知青苦难一齐推放到隐性位置,而将蹉跎岁月中同时感受过的并且支撑他度过苦日的人际温暖、劳动乐趣和地方风味鲜明地显示出来。是作者健忘和浅薄吗?那段生活给他落下的终身残疾将永远否定这种猜测。那么,又是为什么呢?在我们看来,是时间在起作用。一方面,它使作者的心情趋向平静和宽释,另一方面它又使生活的全部复杂性、立体状态呈现出来,把祸福相倚、悲欢共存的哲学意味透露出来。身处苦难时,占据思维中心的自然是苦难,但当苦难成为过去,再作审视时,将会不胜惊讶地发现,那种苦难中的欢乐同样是颇耐寻味的。比《我》晚发表两年的《透明的红萝卜》的作者莫言也认为:“即使在‘文革’期间的农村,尽管生活贫穷落后,但生活中还是有欢乐,一点欢乐也没有是不符合生活本身的”,因此,这篇不啻一声深沉柔情心灵呼唤的小说,其情感是真诚可信的。作者在清平湾已很“遥远”之际,退得远远的,更可以看清那段生活的方方面面。别人写过的,他不必再写,别人没写过的,而他又确确实实曾经感受过的,他写,而且写得那样美,这已经不仅仅是回忆,那一份浓浓的温馨,在他今后漫长并且不可能毫无困难的人生道路上,会赐给他多少慰藉,多少力量!
作者感情最深的,莫过于白老汉了。这是一个因为活在作者的感情世界里所以在小说世界里栩栩如生的农民,他虽然由断断续续的片段联缀而起,却贯串于全篇,是一个完整的艺术典型,中国农民特有的品质和他们对生活的理解,相当程度地在他身上有所映现。清平湾,实际上是清贫湾,“突出的特点是穷”,白老汉却没有被穷压垮,而穷而无怨,不怨“一股劲儿吃白馍馍”、“老汉儿家、老婆儿家都睡一口好材”只是飘渺的远景;不怨当年随部队打到广州却又恋乡恋窑地回来,以致失去了住洋楼的机会;不怨今日的穷却“最怀恋红军刚到陕北的时候”,他常哼哼《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情深意长。他知道该怨谁,反“那号婆姨“比“四五”运动早好几年呢!他朴实、由衷地热爱党,在坚韧的生活耐力中蕴涵着可贵的觉悟。他穷而乐观,爱唱民歌,“一唱起来,人就快活了”,这是一种旷达、超然的心态,物质世界已经是那样艰涩,精神世界再压抑郁闷了,人可怎么活呢?他穷而不吝,善良慷慨地向比他更难的人施以同情和帮助。唢呐吹手、说书瞎子都受过他的恩惠,“我”更在随他拦牛的两年中,受到无微不至的关照。他的广泛的同情,甚至也抛撒到“老黑牛”上。他对别人的体贴之深之广,有时也会陷他于两难之地,他同情亮亮妈孤儿寡母的处境,所以很想“跟她过”,但又由于对孙女留小儿的爱,怕她有后妈会受气。左右为难,最终还是牺牲了自己的心愿。他穷而不弯,耿直凛然,“佩服的是老老实实的受苦人”,他认为弟弟奸滑而又看不起他。这样的“破老汉”,读来却全然不觉其破,寒伧的外表掩盖不住金子般心的光彩。他和他这块土地上的农民,一起给“我”贫困、伤痕的岁月注入了生气,以至我回想起“遥远”的过去时,心头还是暖乎乎的。
留小儿也是着墨较多的人物。粗看起来,这是一个“什么也解不开”的“山里娃娃”,她关于北京的想象确实令人捧腹。但细想想,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愚钝,只是反映了生活环境的闭塞状况。更重要的在于她那“没完没了”的问,恰恰表现出对外部世界的浓厚兴趣和向往。如果说,白老汉们无怨的生存中也多少有一些对现实的无条件接收因而其有不思变迁的心理缺憾,那么,留小儿的“解不开”又正是迈向解开的第一步,她给这个太“平”的山湾,增添了一道微弱而又强烈的未来之光。由于她的出现,清平湾人无怨的生活就决不是无望的。她不是终于来到北京了吗?不是带来农村生活“好多了”的信息吗?她一个人连结起了过去、现在和将来。善良的农民理应得到的幸福,正逐渐降临,这使深受农民之惠的“我”从心底发出深深的祝福。
除了人物之外,牛就是描写最多的了。这不仅因为喂牛使“我”产生领受“机要工作”的荣誉感,更因为牛曾带给他生活的情趣,以及人格化的心灵沟通。只要看他对选牛、喂牛、放牛、管牛和爱牛的描写,无不津津乐道,回味无穷,就可体察到“我”当时在当牛倌时中感觉到的自我价值,是一种困境中对自然的认同,牛和白老汉们一起共同抚慰着“我”的心灵,所以小说里以“哦,我的白老汉,我的牛群……”作结,感慨万千地将两者视为清平湾的象征。
由于小说是对遥远生活的追忆,且没有集中的情节线,全由思绪的断片构成,因此被称为“散文化抒情小说”。它形散,而神不散,这“神”,便是弥漫全篇的温馨之感。按照这一基本情调,作者选取了与之相适应的人、物、景,尽管三者之间并无因果关系等联系,却能汇拢聚合。当然,作者也考虑到贯串的必要,除白老汉和牛的交织串通之外,十斤粮票的先后出现和留小儿问北京与来北京的照应,都加强了小说形散神聚的艺术特色。散文戒浮躁直露,求清淡含蓄也在小说中体现甚佳,感情的“浓”与表达的“淡”获得了上乘的艺术处理。作者对清平湾的感情是很深很浓的,但这是巧妙地蕴伏在描写对象本身的,并没有通过赞美型的形容词,或者独白、议论、抒情句一览无余地写出来。几近纯粹的白描手法,不露声色地运用着,让读者自己从字里行间去咀嚼,去品味,去联想。即使是非出现不可的议论、抒情,作者也只是隐隐涉及,点到而已。“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联想,虚虚的,足以勾起你的沉思;“那些年月啊!”轻声叹息却足以让你陷入历史的重负之中;“哦,我的……”,心的呼唤,足以容括千般情意万般遐想。
小说的画面感很强,孩子们天黑回村、大人们天不亮出工的景象,选牛、斗牛、管牛的场面,饲养场的环境,活脱脱一幅幅细腻逼真的图画。
语言与情感一致,毫无矫饰的书卷气,铅华洗尽,畅达婉委,间以陕北方言,别有天籁之韵。句子也因长短不一而富节奏感。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推荐。爱诗词网。史铁生北方的黄牛一般分为蒙古牛和华北牛。华北牛中要数秦川牛和南阳牛最好,个儿大,肩峰很高,劲儿足。华北牛和蒙古牛杂交的牛更漂亮,犄角向前弯去,顶架也厉害,而且皮实、好养。对北方的黄牛,我多少懂一点。这么说吧:现在要是有谁想买牛,我担保能给他挑头好的。看体形,看牙口,看精神儿,这谁都知道;光凭这些也许能挑到一头不坏的,可未必能挑到一头真正的好牛。关键是得看脾气,拿根鞭子,一甩“嗖”的一声,好牛就会瞪圆了眼睛,左蹦右跳。这样的牛干起活来下死劲,走得欢。疲牛呢?听见鞭子响准是把腰往下一塌,闭一下眼睛,忍了。这样的牛,别要。我插队的时候喂过两年牛,那是在陕北的一个小山村儿——清平湾。我们那个地方虽然也还算是黄土高原,却只有黄土,见不到真正的平垣的塬地了。由于洪水年年吞噬,塬地总在塌方,顺着沟、渠、小河,流进了黄河。从洛川再往北,全是一座座黄的山峁或一道道黄的山梁,绵延不断。树很少,少到哪座山上有几棵什么树,老乡们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打新窑或是做棺木的时候,才放倒一、两棵。碗口粗的柏树就稀罕得不得了。要是谁能做上一口薄柏木板的棺材,大伙儿就都佩服,方圆几十里内都会传开。在山上拦牛的时候,我常想,要是那一座座黄土山都是谷堆、麦垛,山坡上的胡蒿和沟壑里的狼牙刺都是柏树林,就好了。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总是“唏溜唏溜”的抽着旱烟,笑笑,说:那可就一股劲儿吃白馍馍了。老汉儿家、老婆儿家都睡一口好材。”和我一起拦牛的老汉姓白。陕北话里,“白”发“破”的音,我们都管他叫“破老汉”。也许还因为他穷吧,英语中的“Poor”就是“穷”的意思。或者还因为别的:那几颗零零碎碎的牙,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尤其是他的嗓子——他爱唱,可嗓子像破锣。傍晚赶着牛回村的时候,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崖畔上,红的。破老汉用镢把挑起一捆柴,扛着,一路走一路唱:“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①过得好光景……”声音拉得很长,虽不洪亮,但颤微微的,悠扬。碰巧了,崖顶上探出两个小脑瓜,竖着耳朵听一阵,跑了;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野羊。不过,要想靠打猎为生可不行,野兽很少。我们那地方突出的特点是穷,穷山穷水,“好光景”永远是“受苦人”的一种盼望。天快黑的时候,进山寻野菜的孩子们也都回村了,大的拉着小的,小的扯着更小的,每人的臂弯里都㧟着个小篮儿,装的苦菜、苋菜,或者小蒜、蘑菇……孩子们跟在牛群后面,叽叽嘎嘎”地吵,争抢着把牛粪撮回窑里②去。越是穷地方,农活也越重。春天播种;夏天收麦;秋天玉米、高粱、谷子都熟了,更忙;冬天打坝、修梯田,总不得闲。单说春种吧,往山上送粪全靠人挑。一担粪六、七十斤,一早上就得送四、五趟;挣两个工分,合六分钱。在北京,才够买两根冰棍儿的。那地方当然没有冰棍儿,在山上干活渴急了,什么水都喝。天不亮,耕地的人们就扛着木犁、赶着牛上山了。太阳出来,已经耕完了几垧地。火红的太阳把牛和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山坡上,扶犁的后面跟着撒粪的,撒粪的后头跟着点籽的,点籽的后头是打土坷垃的,一行人慢慢地、有节奏地向前移动,随着那悠长的吆牛声。吆牛声有时疲惫、凄婉;有时又欢快、诙谐引动一片笑声。那情景几乎使我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哪个世纪,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清明节的时候我病倒了,腰腿疼得厉害。那时只以为是坐骨神经疼,或是腰肌劳损,没想到会发展到现在这么严重。陕北的清明前后爱刮风,天都是黄的。太阳白蒙蒙的。窑洞的窗纸被风沙打得“唰拉拉”响。我一个人躺在土炕上……那天,队长端来了一碗白馍……陕北的风俗,清明节家家都蒸白馍,再穷也要蒸几个。白馍被染得红红绿绿的,老乡管那叫“zichui”。开始我们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跟着叫“紫锤”。后来才知道,是叫“子推”,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一个叫介子推的人的。破老汉说,那是个刚强的人,宁可被人烧死在山里,也不出去作官。我没有考证过,也不知史学家们对此作何评价。反正吃一顿白馍,清平湾的老老少少都很高兴。尤其是孩子们,头好几天就喊着要吃子推馍馍了。春秋距今两千多年了,陕北的文化很古老,就象黄河。譬如,陕北话中有好些很文的字眼:“喊”不说“喊”,要说“呐喊”;香菜,叫芫荽;“骗人”也不说“骗人”,叫作“玄谎”……连最没文化的老婆儿也会用“酝酿”这词儿。开社员会时,黑压压坐了一窑人,小油灯冒着黑烟,四下里闪着烟袋锅的红光。支书念完了文件,喊一声:“不敢睡!大家讨论个一下!”人群中于是息了鼾声,不紧不慢地应着:“酝酿酝酿了再……”这“酝酿”二字使人想到那儿确是革命圣地,老乡们还记得当年的好作风。可在我们插队的那些年里,“酝酿”不过是一种习惯了的口头语罢了。乡亲们说“酝酿”的时候,心里也明白:毬事不顶!可支书让发言,大伙总得有个说的;支书也是难,其实那些政策条文早已经定了,最后,支书再喊一声:“同意啊不?”大伙回答:“同意——”然后回窑睡觉。那天,队长把一碗“子推”放在炕沿上,让我吃。他也坐在炕沿上,“吧达吧达”地抽烟。“子推”浮头用的是头两茬面,很白;里头都是黑面,麸子全磨了进去。队长看着我吃,不言语。临走时,他吹吹烟锅儿,说:“唉!‘心儿’家不容易,离家远。”“心儿”就是孩子的意思。队里再开会时,队长提议让我喂牛。社员们都赞成。“年轻后生家,不敢让腰腿作下病,好好价把咱的牛喂上!”老老小小见了我都这么说。在那个地方,担粪、砍柴、挑水、清明磨豆腐、端午做凉粉、出麻油、打窑洞……全靠自己动手。腰腿可是劳动的本钱;唯一能够代替人力的牛简直是宝贝。老乡们把喂牛这样的机要工作交给我,我心里很感动,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农民们不看嘴,看手。我喂十头,破老汉喂十头,在同一个饲养场上。饲养场建在村子的最高处,一片平地,两排牛棚,三眼堆放草料的破石窑。清平河水整日价“哗哗啦啦”的,水很浅,在村前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水潭。河湾的一边是石崖,另一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夏天,村里的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河滩上折腾,往水潭里“扑通扑通”地跳,有时候捉到一只鳖,又笑又嚷,闹翻了天。破老汉坐在饲养场前面的窑顶上看着,一袋接一袋地抽烟。“‘心儿’家不晓得愁,”他说,然后就哑着个嗓子唱起来:“提起那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破老汉是绥德人,年轻时打短工来到清平湾,就住下了。绥德出打短工的,出石匠,出说书的,那地方更穷。绥德还出吹手。农历年夕前后,坐在饲养场上,常能听到那欢乐的唢呐声。那些吹手也有从米脂、佳县来的,但多数是绥德人。他们到处串,随便站在谁家窑前就吹上一阵。如果碰巧那家要娶媳妇。他们就被请去,“呜哩哇啦”地吹一天,吃一天好饭。要是运气不好,吹完了,就只能向人家要一点吃的或钱。或多或少,家家都给,破老汉尤其给得多。他说:“谁也有难下的时候。”原先,他也干过那营生,吃是能吃饱,可是常要受冻,要是没人请,夜里就得住寒窑。“揽工人儿难,哎哟,揽工人儿难;正月里上工十月里满,受的牛马苦,吃的猪狗饭……”他唱着,给牛添草。破老汉一肚子歌。小时候就知道陕北民歌。到清平湾不久,干活歇下的时候我们就请老乡唱,大伙都说破老汉爱唱,也唱得好。“老汉的日子熬煎咧,人愁了才唱得好山歌。”确实,陕北的民歌多半都有一种忧伤的调子。但是,一唱起来,人就快活了。有时候赶着牛出村,破老汉憋细了嗓子唱《走西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也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到大门口。走路你走大路,再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马多,来回解忧愁……”场院上的婆姨、女子们嘻嘻哈哈地冲我嚷,“让老汉儿唱个《光棍哭妻》嘛,老汉儿唱得可美!”破老汉只做没听见,调子一转,唱起了《女儿嫁》:“一更里叮当响,小哥哥进了我的绣房,娘问女孩儿什么响,西北风刮得门栓响嘛哎哟……”往下的歌词就不宜言传了。我和老汉赶着牛走出很远了,还听见婆姨、女子们在场院上骂。老汉冲我眨眨眼,撅一根柳条,赶着牛,唱一路。破老汉只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孙女过。那孩子小名儿叫“留小儿”。两口人的饭常是她做。把牛赶到山里。正是晌午。太阳把黄土烤得发红,要冒火似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子“嗞——嗞——”地叫。群山也显得疲乏,无精打采地互相挨靠着。方圆十几里内只有我和破老汉,只有我们的吆牛声。哪儿有泉水,破老汉都知道;几镢头挖成一个小土坑,一会儿坑里就积起了水。细珠子似的小气泡一串串地往上冒,水很小,又凉又甜。“你看下我来,我也看下你……”老汉喝口水,抹抹嘴,扯着嗓子又唱一句。不知他又想起了什么。夏天拦牛可不轻闲,好草都长在田边,离庄稼很近。我们东奔西跑地吆喝着,骂着。破老汉骂牛就像骂人,爹、娘、八辈祖宗,骂得那么亲热。稍不留神,哪个狡猾的家伙就会偷吃了田苗。最讨厌的是破老汉喂的那头老黑牛,称得上是“老谋深算”。它能把野草和田苗分得一清二楚。它假装吃着田边的草,慢慢接近田苗,低着头,眼睛却溜着我。我看着它的时候,田苗离它再近它也不吃,一副廉洁奉公的样儿;我刚一回头,它就趁机啃倒一棵玉米或高粱,调头便走。我识破了它的诡计,它再接近田苗时,假装不看它,等它确信无虞把舌头伸向禁区之际,我才大吼一声。老家伙趔趔趄趄地后退,既惊慌又愧悔,那样子倒有点可怜。陕北的牛也是苦,有时候看着它们累得草也不想吃,“呼嗤呼嗤”喘粗气,身子都跟着晃,我真害怕它们趴架。尤其是当那些牛争抢着去舔地上渗出的盐碱的时候,真觉得造物主太不公平。我几次想给它们买些盐,但自己嘴又馋,家里寄来的钱都买鸡蛋吃了。每天晚上,我和破老汉都要在饲养场上呆到十一、二点,一遍遍给牛添草。草添得要勤,每次不能太多。留小儿跟在老汉身边,寸步不离。她的小手绢里总包两块红薯或一把玉米粒。破老汉用牛吃剩下的草疙节打起一堆火,干的“噼噼啪啪”响,湿的“嗞嗞”冒烟。火光照亮了饲养场,照着吃草的牛,四周的山显得更高,黑魆魆的。留小儿把红薯或者玉米埋在烧尽的草灰里;如果是玉米,就得用树枝拨来拨去,“啪”地一响,爆出了一个玉米花。那是山里娃娃最好的零嘴儿了。留小儿没完没了地问我北京的事。“真个是在窑里看电影?”“不是窑,是电影院。”“前回你说是窑里。”“噢,那是电视。一个方匣匣,和电影一样。”她歪着头想,大约想象不出,又问起别的。“啥时想吃肉,就吃?”“嗯。”“玄谎”“真的。”“成天价想吃呢?”“那就成天价吃。”这些话她问过好多次了,也知道我怎么回答,但还是问。“你说北京人都不爱吃白肉?”她觉得北京人不爱吃肥肉,很奇怪。他仰着小脸儿,望着天上的星星;北京的神秘,对她来说,不亚于那道银河。“山里的娃娃什么也解③不开,”破老汉说。破老汉是见过世面的,他三七年就入了党,跟队伍一直打到广州。他常常讲起广州:霓虹灯成宿地点着、广州人连蛇也吃、到处是高楼、楼里有电梯……留小儿听得觉也不睡。我说:“城里人也不懂得农村的事呢。”“城里人解开个狗吗?”留小儿问,“咯咯”地笑。她指的是我们刚到清平湾的时候,被狗追得满村跑。“学生价连犍牛和生牛也解不开,”留小儿说着去摸摸正在吃草的牛,一边数叨:“红犍牛、猴④犍牛、花生牛……爷!老黑牛怕是难活⑤下了,不肯吃!”“它老了,熬⑥了,”老汉说。山里的夜晚静极了,只听得见牛吃草的“沙沙”声,蛐蛐叫,有时远处还传来狼嗥。破老汉有把破胡琴,“吱吱嘎嘎”地拉起来,唱:“一九头上才立冬,阎王领兵下河东,幽州困住杨文广,年太平,金花小姐领大兵……”把历史唱了个颠三倒四。留小儿最常问的还是天安门。“你常去天安门?”“常去。”“常能照着⑦毛主席?”“哪的来,我从来没见过。”“咦?!他就生⑧在天安门上,你去了会照不着?”她大概以为毛主席总站在天安门上,像画上画的那样。有一回她扒在我耳边说:“你冬里回北京把我引上行不?”我说:“就怕你爷爷不让。”你跟他说说嘛,他可相信你说的了。盘缠我有。”“你哪儿来的钱?”卖鸡蛋的钱,我爷爷不要,都给了我,让我买褂褂儿的。”“多少?”“五块!”“不够。”“嘻——我哄你,看,八块半!”她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有两张一块的,其余全是一毛、两毛的。那些钱大半是我买了鸡蛋给破老汉的。平时实在是饿得够呛想解解馋,也就是买几个鸡蛋。我怎么跟留小儿说呢?我真想冬天回家时把她带上。可就在那年冬天,我病厉害了。其实,喂牛没什么难的,用破老汉的话说,只要勤谨,肯操心就行。喂牛,苦不重⑨,就是熬人,夜里得起来好几趟,一年到头睡不成个囫囵觉。冬天,半夜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尤其五更天给牛拌料,牛埋下头吃得香,我坐在牛槽边的青石板上能睡好几觉。破老汉在我耳边叨唠:黑市的粮价又涨了、合作社来了花条绒、留小儿的袄烂得露了花……我“哼哼哈哈”地应着,刚梦见全聚德的烤鸭,又忽然掉进了什刹海的冰窟窿,打了个冷颤醒了,破老汉还没唠叨完。“要不回窑睡去吧,二次料我给你拌上,”老汉说。天上划过一道亮光,是流星。月亮也躲进了山谷。星星和山峦,不知是谁望着谁,或者谁忘了谁,“这营生不是后生家做的,后生家正是好睡觉的时候,”破老汉说,然后“唉,唉——”地发着感慨。我又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碰上下雨下雪,我们俩就躲进牛棚。牛棚里尽是粪尿,连打个盹的地方也没有。那时候我的腿和腰就总酸疼。“倒运的天!”破老汉骂,然后对我说:“北京够咋美,偏来这山沟沟里作什么嘛。”“您那时候怎么没留在广州?”我随便问。他抓抓那几根黄胡子,用烟锅儿在烟荷包里不停地剜,瞪着眼睛愣半天,说:“咋!让你把我问着了,我也不晓得咋价日鬼的。”然后又愣半天,似乎回忆着到底是什么原因。“唉,毬毛擀不成个毬,山里人当不成个官。”他说,“我那阵儿要是不回来,这阵儿也住上洋楼了,也把警卫员带上了。山里人憨着咧,只想打罢了仗就回家,哪搭儿也不胜窑里好。毬!要不,我的留小儿这阵儿还愁穿不上个条绒袄儿?”每回家里给我寄钱来,破老汉总嚷着让我请他抽纸烟。“行!”我说,“牡丹’的怎么样?”“唏——‘黄金叶’的就拔尖了!”“可有个条件,”我凑到他耳边,“得给‘后沟里的’送几根去。”“憨娃娃!”他骂。“后沟里的”指的是住在后沟里的一个寡妇,比破老汉小十几岁,村里人都知道那寡妇对破老汉不错。老汉抽着纸烟,望着远处。我也唱一句:“你看下我来,我也看下你……”递给他几根纸烟,向后沟的方向示意。他不言传,笑眯眯地不知想着什么。末了,他把几根纸烟装进烟荷包,说:“留小儿大了嫁到北京去呀!”说罢笑笑,知道那是不沾边儿的事。在后山上拦牛的时候,远远地望着后沟里的那眼土窑洞,我问破老汉:“那婆姨怎么样?”“亮亮妈,人可好。”他说。我问:“那你干嘛不跟她过?”“唏——老了老了还……”他打岔,“算了吧!”我说,“那你夜里常往她窑里跑。”我其实是开玩笑。“咦!不敢瞎说!”他装得一本正经。我诈他:“我都看见了,你还不承认!”他不言传了,尴尬地笑着。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破老汉望着山脚下的那眼窑洞。窑前,亮亮妈正费力地劈着一疙瘩树根;一个男孩子帮着她劈,是亮亮。“我看你就把她娶了吧,她一个人也够难的。再说,也就有人给你缝衣裳了。”“唉,丢下留小儿谁管?”“一搭里过嘛!”“她的亮亮也娇惯得危险⑩,留小儿要受气呢。后妈总不顶亲的。”“什么后妈,留小儿得管她叫奶奶了。”“还不一样?”山里没人,我们敞开了说。亮亮家的窑顶上冒起了炊烟。老汉呆呆地望着,一缕蓝色的轻烟在山沟里飘绕。小学校放学的钟声“当当”地敲响了。太阳下山了,收工的人们扛着锄头在暮蔼中走。拦羊的也吆喝着羊群回村了,大羊喊,小羊叫,“咩咩”地响成一片。老汉还是呆呆地坐着,闷闷地抽烟。他分明是心动了,可又怕对不起留小儿。留小儿的大(11)死得惨,平时谁也不敢向破老汉问起这事,据说,老汉一想起就哭,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听说,都是因为破老汉舍不得给大夫多送些礼,把儿子的病给耽误了;其实,送十来斤米或者面就行。那些年月啊!秋天,在山里拦牛简直是一种享受。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山洼、沟掌里的荒草却长得茂盛。把牛往沟里一轰,可以躺在沟门上睡觉;或是把牛赶上山,在下山的路口上坐下,看书。秋山的色彩也不再那么单调:半崖上小灌木的叶子红了,杜梨树的叶子黄了,酸枣棵子缀满了珊瑚珠似的小酸枣……尤其是山坡上绽开了一丛丛野花,淡蓝色的,一丛挨着一丛,雾蒙蒙的。灰色的小田鼠从黄土坷垃后面探头探脑;野鸽子从悬崖上的洞里钻出来,“扑楞楞”飞上天,野鸡“咕咕嘎嘎”地叫,时而出现在崖顶上,时而又钻进了草丛……我很奇怪,生活那么苦,竟然没人捕食这些小动物。也许是因为没有枪,也许是因为这些鸟太小也太少,不过多半还是因为别的。譬如:春天燕子飞来时,家家都把窗户打开,希望燕子到窑里来作窝;很多家窑里都住着一窝燕儿,没人伤害它们。谁要是说燕子的肉也能吃,老乡们就会露出惊讶的神色,瞪你一眼:“咦!燕儿嘛!”仿佛那无异于亵渎了神灵。种完了麦子,牛就都闲下了,我和破老汉整天在山里拦牛。老汉不闲着,把牛赶到地方,跟我交待几句就不见了。有时忽然见他出现在半崖上,奋力地劈砍着一棵小灌木。吃的难,烧的也难,为了一小把柴,常要爬上很高很陡的悬崖。老汉说,过去不是这样,过去人少,山里的好柴砍也砍不完,密密匝匝的,人也钻不进去。老人们最怀恋的是红军刚到陕北的时候,打倒了地主,分了地,单干。“才红了(12)那阵儿,吃也有得吃,烧也有得烧,这咋会儿,做过啦(13)!”老乡们都这么说。真是,“这咋会儿”,迷信活动倒死灰复燃。有一回,传说从黄河东来了神神,有些老乡到十几里外的一个破庙去祷告、许愿。破老汉不去。我问他为什么,他皱着眉头不说,又哼哼起《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那是才红了那阵儿的歌。过了半天,使劲磕磕烟袋锅,叹了口气:“都是那号婆姨闹的!”“哪号?”我有点明知故问。他用烟袋指指天,摇摇头,撇撇嘴:“那号婆姨,我一照就晓得……”如此算来,破老汉反“四人帮”要比“四·五”运动早好几年呢!在山里,有那些牛作伴,即便剩我一个人,也并不寂寞。我半天半天地看着那些牛,它们的一举一动都意味着什么,我全懂。平时,牛不爱叫,只有奶着犊子的生牛才爱叫。太阳一偏西,奶着犊儿的生牛就急着要回村了,你要是不让它回,它就“哞——哞——”地叫个不停,急得团团转,无心再吃草。有一回,我在山洼洼里,睡着了,醒来太阳已经挨近了山顶。我和破老汉吆起牛回村,忽然发现少了一头。山里常有被雨水冲成的暗洞,牛踩上就会掉下去摔坏。破老汉先也一惊,但马上看明白了,说:“没麻搭,它想儿了,回去了。”我才发现,少了的是一头奶犊儿的生牛。离村老远,就听见饲养场上一声声牛叫了,儿一声,娘一声,似乎一天不见,母子间有说不完的贴心话。牛不老(14)在母亲肚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撞,吃奶,母牛的目光充满了温柔、慈爱,神态那么满足、平静。我喜欢那头母牛,喜欢那只牛不老。我最喜欢的是一头红犍牛,高高的肩峰,腰长腿壮,单套也能拉得动大步犁。红犍牛的犄角长得好,又粗又长,向前弯去;几次碰上邻村的牛群。它都把对方的首领顶得败阵而逃。我总是多给它拌些料,犒劳它。但它不是首领。最讨厌的还是那头老黑牛,不仅老奸巨猾,而且专横跋扈,双套它也会气喘吁吁,却占着首领的位置。遇到外“部落”的首领,它倒也勇敢,但不下两个回合,便跑得比平时都快了。那头老生牛就好,虽然比老黑牛还老,却和蔼得很,再小的牛冲它伸伸脖子,它也会耐心地为之舔毛……和牛在一起,也可谓其乐无穷了,不然怎么办呢?方圆十几里内看不见一个人,全是山。偶尔有拦羊的从山梁上走过,冲我呐喊两声。黑色的山羊在陡峭的岩壁上走,如走平地,远远看去像是悬挂着的棋盘;白色的绵羊走在下边,是白棋子。山沟里有泉水,渴了就喝,热了就脱个精光,洗一通。那生活倒是自由自在,就是常常饿肚子。破老汉有个弟弟,我就是顶替了他喂牛的。据说那人奸猾,偷牛料;头几年还因为投机倒把坐过县大狱。我倒不觉得那人有多坏,他不过是蒸了白馍跑到几十里外的水站上去卖高价,从中赚出几升玉米、高粱米。白面自家舍不得吃。还说他捉了乌鸦,做熟了当鸡卖,而且白馍里也掺了假。破老汉看不上他弟弟,破老汉佩服的是老老实实的受苦人。一阵山歌,破老汉担着两捆柴回来了。“饿了吧?”他问我。“我把你的干粮吃了,”我说。“吃得下那号干粮?”他似乎感到快慰。他“哼哼唉唉”地唱着,带我到山背洼里的一棵大杜梨树下。“咋吃!”他说着爬上树去。他那年已经五十六岁了,看上去还要老,可爬起树来却比我强。他站在树上,把一杈杈结满了杜梨的树枝撅下来,扔给我。那果实是古铜色的,小指盖儿大小,上面有黄色的碎斑点,酸极了,倒牙。老汉坐在树杈上吃,又唱起来:“对面价沟里流河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那是《信天游》。老汉大约又想起了当年。他说他给刘志丹抬过棺材,守过灵。别人说他是吹牛。破老汉有时是好吹吹牛。“牵牛牛开花羊跑春,二月里见罢到如今……”还是《信天游》。我冲他喊:“不是夜来黑喽(15)才见罢吗?”“憨娃娃,你还不赶紧寻个婆姨?操心把‘心儿’耽误下!”他反唇相讥。“‘后沟里的’可会迷男人?”“咦!亮亮妈,人可好!”“这两捆柴,敢是给亮亮妈砍的吧?”“谁情愿要,谁扛去。”这话是真的,老汉穷,可不小气。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去喂牛,借着一缕淡淡的月光,摸进草窑。刚要揽草,忽然从草堆里站起两个人来,吓得我头皮发麻,不禁喊了一声,把那两个人吓得够呛。一个岁数大些的连忙说:“别怕,我们是好人。”破老汉提着个马灯跑了来,以为是有了狼。那两个人是瞎子说书的,从绥德来。天黑了,就摸进草窑,睡了。破老汉把他们引回自家窑里,端出剩干粮让他们吃。陕北有句民谣:“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老汉和两个瞎子长吁短叹,唠了一宿。第二天晚上,破老汉操持着,全村人出钱请两个瞎子说了一回书。书说得乱七八糟,李玉和也有,姜太公也有,一会是伍子胥一夜白了头,一会又是主席语录。窑顶上,院墙上,磨盘上,坐得全是人,都听得入神。可说的是什么,谁也含糊。人们听的是那么个调调儿。陕北的说书实际是唱,弹着三弦儿,艾艾怨怨地唱,如泣如诉,像是村前汩汩而流的清平河水。河水上跳动着月光。满山的高粱、谷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时不时传来一阵响亮的驴叫。破老汉搂着留小儿坐在人堆里,小声跟着唱。亮亮妈带着亮亮坐在窑顶上,穿得齐齐整整。留小儿在老汉怀里睡着了,她本想是听完了书再去饲养场上爆玉米花的,手里攥着那个小手绢包儿。山村里难得热闹那么一回。我倒宁愿去看牛顶架,那实在也是一项有益的娱乐,给人一种力量的感受,一种拚搏的激励。我对牛打架颇有研究。二十头牛(主要是那十几头犍牛、公牛)都排了座次,当然不是以姓氏笔划为序,但究竟根据什么,我一开始也糊涂。我喂的那头最壮的红犍牛却敬畏破老汉喂的那头老黑牛。红犍牛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肩峰上的肌肉像一座小山,走起路来步履生风;而老黑牛却已显出龙钟老态,也瘦,只剩下一副高大的骨架。然而老黑牛却是首领。遇上有哪头母牛发了情,老黑牛便几乎不吃不喝地看定在那母牛身旁,绝不允许其它同性接近。我几次怂恿红犍牛向它挑战,然而只要老黑牛晃晃犄角,红犍牛便慌忙躲开。我实在憎恨老黑牛的狂妄、专横,又为红犍牛的怯懦而生气。后来我才知道,牛的排座次是根据每年一度的角斗,谁夺了魁,便在这一年中被尊崇为首领,享有“三宫六院”的特权,即便它在这一年中变得病弱或衰老,其它的牛也仍为它当年的威风所震摄,不敢贸然不恭。习惯势力到处在起作用。可是,一开春就不同了,闲了一冬,十几头犍牛、公牛都积攒了气力,是重新较量、争魁的时候了。“男子汉”们各自权衡了对手和自己的实力,自然地推举出一头(有时是两头)体魄最大,实力最强的新秀,与前冠军进行决赛。那年春天,我的红犍牛正处在新秀的位置上,开始对老黑牛有所怠慢了。我悄悄促成它们的决斗,把它们引到开的河滩上去(否则会有危险)。这事不能让破老汉发觉,否则他会骂。一开始,红犍牛仍有些胆怯,老黑牛尚有余威。但也许是春天的母牛们都显得愈发俊俏吧,红犍牛终于受不住异性的吸引或是轻蔑,“哞——哞——”地叫着向老黑牛挑战了。它们拉开了架势,对峙着,用蹄子刨土,瞪红了眼睛,慢慢地接近,接近……猛地扭打到一起。这时候需要的是力量,是勇气。犄角的形状起很大作用,倘是两支粗长而向前弯去的角,便极有利,左右一晃就会顶到对方的虚弱处。然而,红犍牛和老黑牛都长了这样两支角。这就要比机智了。前冠军毕竟老朽了,过于相信自己的势力和威风,新秀却认真、敏捷。红犍牛占据了有利地形(站在高一些的地方比较有利),逼得老黑牛步步退却,只剩招架之功。红犍牛毫不松懈,瞧准机会把头一低,一晃一冲,顶到了对方的脖子。老黑牛转身败走,红犍牛追上去再给老首领的屁股上加一道失败的标记。第一回合就此结束。这样的较量通常是五局三胜制或九局五胜制。新秀连胜几局,元老便自愿到一旁回忆自己当年的骁勇去了。为了这事,破老汉阴沉着脸给我看。我笑嘻嘻地递过一根纸烟去。他抽着烟,望着老黑牛屁股上的伤痕,说:“它老了呀!它救过人的命……”据说,有一年除夕夜里,家家都在窑里喝米酒,吃油馍,破老汉忽然听见牛叫,狼嗥。他想起了一头出生不久的牛不老,赶紧跑到牛棚。好家伙,就见这黑牛把一只狼顶在墙旮旯里。黑牛的脸被狼抓得流着血,但它一动不动,把犄角牢牢地插进了狼的肚子。老汉打死了那只狼,卖了狼皮,全村人抽了一回纸烟。“不,不是这。”破老汉说,“那一年村里的牛死的死,杀的杀(他没说是哪年),快光了。全凭好歹留下来的这头黑牛和那头老生牛,村里的牛才又多起来。全靠了它,要不全村人倒运吧!”破老汉摸摸老黑牛的犄角。他对它分外敬重。“这牛死了,可不敢吃它的肉,得埋了它。”破老汉说。可是,老黑牛最终还是被人拖到河滩上杀了。那年冬天,老黑牛不小心踩上了山坡上的暗洞,摔断了腿。牛被杀的时候要流泪,是真的。只有破老汉和我没有吃它的肉。那天村里处处飘着肉香。老汉呆坐在老黑牛空荡荡的槽前,只有一个劲抽烟。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件事:有天夜里,我几次起来给牛添草,都发现老黑牛站着,不卧下。别的牛都累得早早地卧下睡了,只有它喘着粗气,站着。我以为它病了,走进牛棚,摸摸它的耳朵,这才发现,在它肚皮底下卧着一只牛不老。小牛犊正睡得香,响着均匀的鼾声。牛棚很窄,各有各的“床位”,如果老黑牛卧下,就会把小牛犊压坏。我把小牛犊赶开(它睡的是“自由床位”),老黑牛“噗嗵”一声卧倒了。它看着我,我看着它。它一定是感激我了,它不知道谁应该感激它。那年冬天我的腿忽然用不上劲儿了,回到北京不久,两条腿都开始萎缩。住在医院里的时候,一个从陕北回京探亲的同学来看我,带来了乡亲们捎给我的东西:小米、绿豆、红枣儿、芝麻……我认出了一个小手绢包儿,我知道那里头准是玉米花。那个同学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十斤的粮票,说是破老汉让他捎给我的。粮票很破,渍透了油污,中间用一条白纸相连。“我对他说这是陕西省通用的,在北京不能用,破老汉不信,说:“咦!你们北京就那么高级?我卖了十斤好小米换来的,咋啦不能用?!’我只好带给你。破老汉说你治病时会用得上。”唔,我记得他儿子的病是怎么耽误了的,他以为北京也和那儿一样。十年过去了。前年留小儿来了趟北京,她真的自个儿攒够了盘缠!她说这两年农村的生活好多了,能吃饱,一年还能吃好多回肉。她说,黑肉(16)真的还是比白肉好吃些。“清平河水还流吗?”我糊里巴涂地这样问。“流哩麻!”留小儿“咯咯”地笑。“我那头红犍牛还活着吗?”“在哩!老下了。”我想象不出我那头浑身是劲儿的红犍牛老了会是什么样,大概跟老黑牛差不多吧,既专横又慈爱……留小儿给他爷爷买了把新二胡。自己想买台缝纫机,可是没买到。“你爷爷还爱唱吗?”“一天价瞎唱。”“还唱《走西口》吗?”“唱。”“《揽工调》呢?”“什么都唱。”“不是愁了才唱吗?”“愁?!谁说?”关于民歌产生的原因,还是请音乐家和美学家们去研究吧。我只是常常记起牛群在土地上舔食那些渗出的盐的情景,于是就又想起破老汉那悠悠的山歌:“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如今,“好光景”已不仅仅是“受苦人”这一种盼望了。老汉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缕残阳的红光,而是长在崖畔上的一种野花,叫山丹丹,红的,年年开。哦,我的白老汉,我的牛群,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赏析】时间,真神奇!它能在人们忆及往事时,淡化掉一些事实,而浓化另一些事实(而在事情发生的当时,情况可能截然相反!)时间,会改变人的感情色彩——读完这篇小说,常令人有此慨叹。《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创作于1983年(获该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其时,成千上万插队知青藉返城大潮告别了颠沛的十年,正在新的生活课题里奋力;反映十年颠沛的文学,也已经越过了写伤痕、作反思的主题阶段。值此之际,再写知青题材而没有新的发现、没有新的思路,将是价值甚微的。史铁生是聪明的:他不落窠臼,把已被反复表现过并已引发过轰动效应的那个时代的政治状况、人民生活面貌和知青苦难一齐推放到隐性位置,而将蹉跎岁月中同时感受过的并且支撑他度过苦日的人际温暖、劳动乐趣和地方风味鲜明地显示出来。是作者健忘和浅薄吗?那段生活给他落下的终身残疾将永远否定这种猜测。那么,又是为什么呢?在我们看来,是时间在起作用。一方面,它使作者的心情趋向平静和宽释,另一方面它又使生活的全部复杂性、立体状态呈现出来,把祸福相倚、悲欢共存的哲学意味透露出来。身处苦难时,占据思维中心的自然是苦难,但当苦难成为过去,再作审视时,将会不胜惊讶地发现,那种苦难中的欢乐同样是颇耐寻味的。比《我》晚发表两年的《透明的红萝卜》的作者莫言也认为:“即使在‘文革’期间的农村,尽管生活贫穷落后,但生活中还是有欢乐,一点欢乐也没有是不符合生活本身的”,因此,这篇不啻一声深沉柔情心灵呼唤的小说,其情感是真诚可信的。作者在清平湾已很“遥远”之际,退得远远的,更可以看清那段生活的方方面面。别人写过的,他不必再写,别人没写过的,而他又确确实实曾经感受过的,他写,而且写得那样美,这已经不仅仅是回忆,那一份浓浓的温馨,在他今后漫长并且不可能毫无困难的人生道路上,会赐给他多少慰藉,多少力量!作者感情最深的,莫过于白老汉了。这是一个因为活在作者的感情世界里所以在小说世界里栩栩如生的农民,他虽然由断断续续的片段联缀而起,却贯串于全篇,是一个完整的艺术典型,中国农民特有的品质和他们对生活的理解,相当程度地在他身上有所映现。清平湾,实际上是清贫湾,“突出的特点是穷”,白老汉却没有被穷压垮,而穷而无怨,不怨“一股劲儿吃白馍馍”、“老汉儿家、老婆儿家都睡一口好材”只是飘渺的远景;不怨当年随部队打到广州却又恋乡恋窑地回来,以致失去了住洋楼的机会;不怨今日的穷却“最怀恋红军刚到陕北的时候”,他常哼哼《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情深意长。他知道该怨谁,反“那号婆姨“比“四五”运动早好几年呢!他朴实、由衷地热爱党,在坚韧的生活耐力中蕴涵着可贵的觉悟。他穷而乐观,爱唱民歌,“一唱起来,人就快活了”,这是一种旷达、超然的心态,物质世界已经是那样艰涩,精神世界再压抑郁闷了,人可怎么活呢?他穷而不吝,善良慷慨地向比他更难的人施以同情和帮助。唢呐吹手、说书瞎子都受过他的恩惠,“我”更在随他拦牛的两年中,受到无微不至的关照。他的广泛的同情,甚至也抛撒到“老黑牛”上。他对别人的体贴之深之广,有时也会陷他于两难之地,他同情亮亮妈孤儿寡母的处境,所以很想“跟她过”,但又由于对孙女留小儿的爱,怕她有后妈会受气。左右为难,最终还是牺牲了自己的心愿。他穷而不弯,耿直凛然,“佩服的是老老实实的受苦人”,他认为弟弟奸滑而又看不起他。这样的“破老汉”,读来却全然不觉其破,寒伧的外表掩盖不住金子般心的光彩。他和他这块土地上的农民,一起给“我”贫困、伤痕的岁月注入了生气,以至我回想起“遥远”的过去时,心头还是暖乎乎的。留小儿也是着墨较多的人物。粗看起来,这是一个“什么也解不开”的“山里娃娃”,她关于北京的想象确实令人捧腹。但细想想,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愚钝,只是反映了生活环境的闭塞状况。更重要的在于她那“没完没了”的问,恰恰表现出对外部世界的浓厚兴趣和向往。如果说,白老汉们无怨的生存中也多少有一些对现实的无条件接收因而其有不思变迁的心理缺憾,那么,留小儿的“解不开”又正是迈向解开的第一步,她给这个太“平”的山湾,增添了一道微弱而又强烈的未来之光。由于她的出现,清平湾人无怨的生活就决不是无望的。她不是终于来到北京了吗?不是带来农村生活“好多了”的信息吗?她一个人连结起了过去、现在和将来。善良的农民理应得到的幸福,正逐渐降临,这使深受农民之惠的“我”从心底发出深深的祝福。除了人物之外,牛就是描写最多的了。这不仅因为喂牛使“我”产生领受“机要工作”的荣誉感,更因为牛曾带给他生活的情趣,以及人格化的心灵沟通。只要看他对选牛、喂牛、放牛、管牛和爱牛的描写,无不津津乐道,回味无穷,就可体察到“我”当时在当牛倌时中感觉到的自我价值,是一种困境中对自然的认同,牛和白老汉们一起共同抚慰着“我”的心灵,所以小说里以“哦,我的白老汉,我的牛群……”作结,感慨万千地将两者视为清平湾的象征。由于小说是对遥远生活的追忆,且没有集中的情节线,全由思绪的断片构成,因此被称为“散文化抒情小说”。它形散,而神不散,这“神”,便是弥漫全篇的温馨之感。按照这一基本情调,作者选取了与之相适应的人、物、景,尽管三者之间并无因果关系等联系,却能汇拢聚合。当然,作者也考虑到贯串的必要,除白老汉和牛的交织串通之外,十斤粮票的先后出现和留小儿问北京与来北京的照应,都加强了小说形散神聚的艺术特色。散文戒浮躁直露,求清淡含蓄也在小说中体现甚佳,感情的“浓”与表达的“淡”获得了上乘的艺术处理。作者对清平湾的感情是很深很浓的,但这是巧妙地蕴伏在描写对象本身的,并没有通过赞美型的形容词,或者独白、议论、抒情句一览无余地写出来。几近纯粹的白描手法,不露声色地运用着,让读者自己从字里行间去咀嚼,去品味,去联想。即使是非出现不可的议论、抒情,作者也只是隐隐涉及,点到而已。“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联想,虚虚的,足以勾起你的沉思;“那些年月啊!”轻声叹息却足以让你陷入历史的重负之中;“哦,我的……”,心的呼唤,足以容括千般情意万般遐想。小说的画面感很强,孩子们天黑回村、大人们天不亮出工的景象,选牛、斗牛、管牛的场面,饲养场的环境,活脱脱一幅幅细腻逼真的图画。语言与情感一致,毫无矫饰的书卷气,铅华洗尽,畅达婉委,间以陕北方言,别有天籁之韵。句子也因长短不一而富节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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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威王烹阿大夫。推荐。爱诗词网。(节自《田敬仲完世家》)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①,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②,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③:“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者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④,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⑤。赵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译文】齐威王自从即位以来,国家很不安定,国家政事都委任给公卿大夫去办。九年之中,诸侯不断来攻打,因而国内百姓不得安宁。于是,齐威王召见即墨地方的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到即墨任职,诋毁你的言语,我天天都能听到。然而我派人视察即墨,那里的田野开垦出来了,百姓们都能够自给;官吏对政事都很勤恳,没有公案堆积。齐的东方很安宁。这是因为你不来拉拢、恭维我的左右近臣,以求名誉之故。”威王便封即墨大夫以万家的俸禄。威王又召见阿地的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受命守阿,赞扬你的言语我天天都听到。然而,我派使者去察看阿,那里的田野荒芜,未开垦,民众很贫苦。这之前,赵国攻打我们的甄邑,你未能出兵救援;卫国夺取了薛陵,你还假装不知道。是你用了大量钱币笼络我的左右近臣,让他们在我面前为你说好话,以求得荣誉罢了。”当天就将阿大夫烹死了,还将威王近臣之中那些常替阿大夫说好话的人都一起烹了。之后,即刻出兵向西攻击赵国、卫国。又在浊泽打败魏国,并将魏惠王围住,惠王被迫请求献上观的地方给齐国,以便求得和解。赵国将长城归还了齐国。于是,齐国的人都很震惧,个个都不敢掩盖、隐瞒坏人坏事,都实事求是地说话、行事。这样一来,齐国大治。各国诸侯闻听此事,不敢对齐国用兵长达二十多年。【鉴赏】这是一则倡扬实事求是,惩庸奖勤的故事。本文所记较为简略,其它古籍所记较为详实。说的是:战国时候,齐威王刚即位时,国内不稳定。后用邹忌为相,励精图治,富国强兵。邹忌忠于职守,常常了解全国邑守“谁贤谁不肖”,以便向君王报告。同朝之人,众口皆赞阿大夫,贬责即墨大夫。齐威王听到汇报后,没有进行奖罚,而是调查研究,多次问左右亲信,回答与邹忌的报告大略相同。齐威王还嫌不够,又悄悄派人去阿邑和即墨两地进行调查。结果,真相大白。即墨之地,田野开辟,人民富饶,官吏勤政,无积案拖办,齐国的东方边境非常安宁。而阿邑之地,田野荒芜,人民冻馁,并且昔日赵兵攻甄,也不去救;卫取薛陵,也假装不知。齐威王得知了“贤”、“恶”,与左右汇报的情况完全相反。于是,他对即墨大夫那种“专意治邑”,全心全意为百姓办事,不慕虚名,不肯阿谀奉承,以致蒙受诽谤,遭到诬陷的崇高品质,给予了极高的赞扬,进行“封赏”,并赞曰:“子诚贤令!”另一方面,对阿大夫那种以重金贿赂齐威王左右近臣,以求美誉的恶劣作风,进行强烈的谴责,下令“烹杀”了阿大夫。而且,还“择其平日尤所亲信者十余人,次第烹之。”理由是这些人是君王的耳目,却“私受贿赂,颠倒是非”,说假话,欺骗君王。从此,齐国上下官吏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国内大治,诸侯畏服,正气上升,成就了一时的“霸业”。“烹阿”、“封即墨”的故事揭示了一条真理:只有求“真”打假,人民才能团结,生产才能发展,国家才能富强,民族才能振兴。作为像齐威王那样的高高在上者,不要偏听偏信,要兼听则明,重调查研究,实事求是,反对说假话;作为下级官吏来说,要像即墨大夫那样,光明磊落,办老实事,做老实人,讲“真”不搞假。这样,上下齐心,是非清,赏罚明,正气升,邪气除,国强民富,事业兴旺。本文虽记述嫌略,但已体现出这一事件的基本精神,自古至今尤其对我们当今吏治仍有不小的警示意义。
双眸剪秋水。推荐。爱诗词网。“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的意思,全诗,出处,解释,赏析“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是关于描写“人物摹写·人物形象·歌女”类的诗句。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如同澄净的秋水,她那纤细的十指好似刚刚剥开的春葱,又白又嫩。诗人将弹筝女的眼睛比作“秋水”,将十指比作“春葱”,自然而贴切,生动而形象。注:眸,指眼睛。白居易“筝”“全唐诗”第5134页。繁体:“雙眸剪秋水,十指剝春蔥”的意思,全詩,出處,解釋,賞析“雙眸剪秋水,十指剝春蔥”是關於描寫“人物摹寫·人物形象·歌女”類的詩句。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如同澄凈的秋水,她那纖細的十指好似剛剛剝開的春蔥,又白又嫩。詩人將彈箏女的眼睛比作“秋水”,將十指比作“春蔥”,自然而貼切,生動而形象。註:眸,指眼睛。白居易“箏”“全唐詩”第5134頁。拼音:“ShuangMouJianQiuShui,ShiZhiBaoChunCong”DeYiSai,QuanShi,ChuChu,JieShi,ShangXi“ShuangMouJianQiuShui,ShiZhiBaoChunCong”ShiGuanYuMiaoXie“RenWuMoXie·RenWuXingXiang·GeNv”LeiDeShiGou。TaNaShuangMingLiangDeYanJingRuTongChengJingDeQiuShui,TaNaQianXiDeShiZhiHaoShiGangGangBaoKaiDeChunCong,YouBaiYouNen。ShiRenJiangDanZhengNvDeYanJingBiZuo“QiuShui”,JiangShiZhiBiZuo“ChunCong”,ZiRanErTieQie,ShengDongErXingXiang。Zhu:Mou,ZhiYanJing。BaiJuYi“Zheng”“QuanTangShi”Di5134Xie。
【诗句】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出处】唐·李白《送友人》【译注】青翠的山峰多情,横断在城关外城,明澄的流水多情环绕着城关内城。【原诗】《送友人》[唐]李白,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赏析】李白作别诗,颇喜以自然景状为衬托,如《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金陵酒肆留别》:“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此诗也不例外。这种写法的好处,就在于它不仅把别离之情具体化,使人如置身其境,并且还通过意象的表现,构成了一种寄托的形象美。这首《送友人》景色如画。这是此诗给人的第一印象。郭外城边,青山横卧,白水似练,这是送别的地点,是整体视野中一个完全的画面,纯客观地勾勒,表面上似乎并不见情感色彩。下面五、六两句,浮云飘忽,落日一抹,就物象本身看,亦可说是送别时的环境,与一、二两句相合。这是读者可以从中获得的最浅层次印象。三、四两句:“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这就替上述画面点题,也即为其注入了感情色彩。“一别”而“万里”,极大的反差,这是把极短促强烈的别情引向极深远极悠长。与此相应的是七、八两句:“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状写不忍长别、眷恋难舍之情。如果说最初的印象首先是送别的画面,那么这几句贯穿其间,抒写别意,则是画面内在的连接线,使其由直接的观感进而深入到情绪的体验了。唐人创作注重意象,而意象是作为内在感受与外在物象具有审美意义的结合,于诗中往往含有“兴”的因素,具有寄托象征的意味。此诗首两句推出的青山、白水,作为送别的特定环境,其实即具有一定的象征色彩。如宋人王观送别词中也有“水是眼波横,山似眉峰聚”(《卜算子》)之句。后面的“浮云”、“落日”,其托意就更深。这两句原脱胎于古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古诗十九首》)、“思君如落日,无有暂还时”(陈后主《乐府》)。由此看,浮云落日不仅是当时的景象,其本身也是远别相思的寄托物,何况它还有渲染气氛烘托环境的作用。正是这种表现手法,使李白之别情,显得明显而又含蓄,具体却又深远无穷。送别诗是真情实感的流露,但光有真情却不一定能成为好诗。李白此诗之妙便在于把依依惜别之情与自然之景相结合,以景寓情,以景染情,化景为情,因而自然隽永。
青山横北郭。推荐。爱诗词网。【诗句】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出处】唐·李白《送友人》【译注】青翠的山峰多情,横断在城关外城,明澄的流水多情环绕着城关内城。【原诗】《送友人》[唐]李白,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赏析】李白作别诗,颇喜以自然景状为衬托,如《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金陵酒肆留别》:“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此诗也不例外。这种写法的好处,就在于它不仅把别离之情具体化,使人如置身其境,并且还通过意象的表现,构成了一种寄托的形象美。这首《送友人》景色如画。这是此诗给人的第一印象。郭外城边,青山横卧,白水似练,这是送别的地点,是整体视野中一个完全的画面,纯客观地勾勒,表面上似乎并不见情感色彩。下面五、六两句,浮云飘忽,落日一抹,就物象本身看,亦可说是送别时的环境,与一、二两句相合。这是读者可以从中获得的最浅层次印象。三、四两句:“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这就替上述画面点题,也即为其注入了感情色彩。“一别”而“万里”,极大的反差,这是把极短促强烈的别情引向极深远极悠长。与此相应的是七、八两句:“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状写不忍长别、眷恋难舍之情。如果说最初的印象首先是送别的画面,那么这几句贯穿其间,抒写别意,则是画面内在的连接线,使其由直接的观感进而深入到情绪的体验了。唐人创作注重意象,而意象是作为内在感受与外在物象具有审美意义的结合,于诗中往往含有“兴”的因素,具有寄托象征的意味。此诗首两句推出的青山、白水,作为送别的特定环境,其实即具有一定的象征色彩。如宋人王观送别词中也有“水是眼波横,山似眉峰聚”(《卜算子》)之句。后面的“浮云”、“落日”,其托意就更深。这两句原脱胎于古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古诗十九首》)、“思君如落日,无有暂还时”(陈后主《乐府》)。由此看,浮云落日不仅是当时的景象,其本身也是远别相思的寄托物,何况它还有渲染气氛烘托环境的作用。正是这种表现手法,使李白之别情,显得明显而又含蓄,具体却又深远无穷。送别诗是真情实感的流露,但光有真情却不一定能成为好诗。李白此诗之妙便在于把依依惜别之情与自然之景相结合,以景寓情,以景染情,化景为情,因而自然隽永。
“小槽壓就西涼酒,風月無邊是醉鄉。”詩句出處:《鷓鴣天》;是宋朝詩人張鎡的作品。陰陰一架紺雲涼。裊裊千絲翠蔓長。紫玉乳圓秋結穗,水晶珠瑩露凝漿。相並熟,試新嘗。累累輕翦粉痕香。小槽壓就西涼酒,風月無邊是醉鄉。
风月无边是醉乡。推荐。爱诗词网。“小槽壓就西涼酒,風月無邊是醉鄉。”詩句出處:《鷓鴣天》;是宋朝詩人張鎡的作品。陰陰一架紺雲涼。裊裊千絲翠蔓長。紫玉乳圓秋結穗,水晶珠瑩露凝漿。相並熟,試新嘗。累累輕翦粉痕香。小槽壓就西涼酒,風月無邊是醉鄉。【註釋】:小:①微小;細小。與“大”相對。《莊子·逍遙遊》:“此小大之辯也。”②低;低微。古樂府《陌上桑》:“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府:太守官府。小史:小吏。朝:朝廷。)③狹小;狹隘。④輕視。《左傳·桓公四年》:“秦師侵芮,敗焉,小之也。”⑤年幼。《晉書·郗鑒傳》:“時兄子(郗)邁、外甥周翼並小,常攜之就食。”也指年幼的人。李白《長幹行》:“同居長幹裡,兩小無嫌猜。”(嫌猜:嫌疑。)又指排行最末的。古樂府《木蘭詩》:“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霍霍:磨刀聲。)⑥稍微;略微。《孟子·公孫醜上》:“今病小愈。”⑦舊時特指妾。⑧謙詞。1.指與自己有關的事物。2.自稱。《左傳·隱公元年》:“小小有母,皆嘗小小之食矣。”⑨表示時間短暫。楊萬裡《夏夜追涼》:“開門小立月明中。”⑩副詞。表示程度淺。相當於“稍微”。《後漢書·應劭傳》:“制禦小緩,則陸掠殘害。”(制禦:統治。陸掠:擄掠。)[小人]1.平民。《論語·顏淵》:“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2.指沒有道德修養的人。《尚書·大禹謨》:“君子在野,小人在位。”3.自稱的謙詞。壓:①壓;壓住。《左傳·昭公四年》:“夢天壓己,弗勝。”②崩壞。《新唐書·裴延齡傳》:“朕所居浴堂殿,一棟將壓,念易之,未能也。”(易:換。)③壓制;制服。《公羊傳·文公十四年》:“子以大國壓之。”(子:你。)④逼近;迫近。《左傳·成公十六年》:“楚晨壓晉軍而陳。”⑤堵塞。《後漢書·循吏傳·王渙》:“莫不曲盡情詐,壓塞群疑。”(曲:不正直。)⑥超過;勝過。《禮記·學記》:“多其壓。”⑦殺。《戰國策·齊策三》:“臣聞齊、衛先君刑馬壓羊,盟曰:齊、衛後世,無相攻伐。”⑧通“押”。蓋印。《墨緣匯觀錄》卷一:“後紙壓內府圖書之印。”就:①趨向。《孟子·告子上》:“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後漢書·隗囂傳》:“去愚就義,功名並著。”(去:離開。)又為靠近。《荀子·勸學》:“金就礪則利。”(礪:磨刀石。)②到;達到。《禮記·曲禮上》:“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③登上。司馬遷《史記·魏公子列傳》:“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④就職;赴任。李密《陳情表》:“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⑤承受;接受。班固《詠史》:“太倉令有罪,就逮長安城。”⑥參加;參與。周容《芋老人傳》:“老人延入坐,知從郡城就童子試歸。”⑦效法;擇取。韓愈《原毀》:“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⑧成就;成功。《戰國策·燕策三》:“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⑨看;觀賞。孟浩然《過故人莊》:“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⑩使成功。《戰國策·魏策一》:“敢問就功成名,亦有術乎?”(11)變成;造成。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12)產生;生成。王充《論衡·異虛》:“妖出,禍安得不就?”(13)假如;即使。陳壽《三國志·蜀書·法正傳》:“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就復東行,必不傾危矣。”(14)向;從;跟。辛延年《羽林郎》:“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15)就著;根據。《芋老人傳》:“然就其不忘一芋,固已賢夫並老人而芋視之者。”(16)即;便。《晉書·景帝紀》:“必以‘文武’為謚,請依何等,就加詔許之,謚曰‘忠武’。”西:①鳥類止息。《敦煌曲子詞集·西江月》:“棹歌驚起亂西禽,女伴各歸南浦。”②方位名,日落處,與“東”相對。《左傳·僖公四年》:“東至於海,西至於河。”③副詞。向西;往西。王維《送元二使安西》:“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涼:(一)①淡酒。《周禮·天官·漿》:“掌共王之六飲:水、漿、醴、涼、醫、酏(yǐ)。”(漿:淡酒。醴:甜酒。醫:釀粥而成的酒。酏:釀酒用的稀粥。)②薄;少。唐明皇《早登太行山中言志》:“涼德慚先哲,徽猷慕昔皇。”《左傳·莊公三十二年》:“虢多涼德,其何土之能得?”③稍冷;微寒。《呂氏春秋·仲秋》:“涼風生,候雁來。”④憂愁;失望。謝靈運《廬陵王墓下作》:“道消結憤懣,運開申悲涼。”(運:氣數。)⑤人煙稀少;淒涼。《金史·移刺道傳》:“咸平卿故鄉,地涼事少,老者所宜。”孔稚珪《北山移文》:“石徑荒涼徒延佇。”(二)liàng①輔助。《詩經·大雅·大明》:“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尚父:武王對薑尚的尊稱。鷹揚:鷹的奮揚,喻威武。)②把東西放在通風處,使幹燥。今作“晾”。《新唐書·百官志一》:“凡戎器,色別而異處,以衛尉幕士暴涼之。”(暴:曬。)③[涼陰(ān)]古代國君居喪。《公羊傳·文公九年》:“高宗涼陰,三年不言。”風:(一)①空氣流通的現象。《詩經·邶風·北風》:“北風其涼。”②吹風;讓風吹。《孟子·公孫醜下》:“有寒疾,不可以風。”③比喻快速如風。《資治通鑒·晉成帝咸和五年》:“俟足下軍到,風發相赴。”④氣勢;勢頭。《晉書·劉毅傳》:“好臧否人物,王公貴人望風憚之。”⑤教化;教育。《周書·齊煬王憲傳》:“宣風導禮。”⑥風氣;風俗。柳宗元《捕蛇者說》:“故為之說,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陸遊《遊山西村》:“衣冠簡樸古風存。”⑦景象;景色。楊萬裡《曉出凈慈寺送林子方二首》之一:“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⑧風度;風格。杜甫《詠懷古跡五首》:“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⑨歌謠;民歌。《左傳·襄公十八年》:“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驟:屢次。)⑩走失;散失。《尚書·費誓》:“馬牛其風。”(11)病名。《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註引《典略》:“太祖先苦頭風,是日疾發臥。”(12)諷誦。嚴羽《滄浪詩話·詩辯》:“先須讀《楚辭》,朝夕諷詠,以為之本。”(二)fěng通“諷(fěng)”。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誡。《漢書·趙廣漢傳》:“廣漢聞之,先風告(杜)建不改,於是收案致法。”(收案:收審。)[風騷]《詩經》的《國風》和《楚辭》的《離騷》的合稱。《宋書·謝靈運傳論》:“莫不同祖風騷。”(祖:效法。)也泛指詩文。高適《同崔員外綦毋拾遺九日宴京兆府李士曹》:“晚晴催翰墨,秋興引風騷。”(翰:筆。)月:(一)①月球;月亮。《詩經·陳風·月出》:“月出皎兮。”②月光;月色。陶潛《歸田園居》之三:“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③月份。一年的十二分之一。從朔至晦為一月,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詩經·豳風·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火:星名。)④形狀或顏色像月亮的。李賀《昌谷》:“泉樽陶宰酒,月眉謝郎妓。”⑤指婦人的月經。王建《宮詞》:“密奏君王知入月,喚人相伴洗裙裾。”⑥指婦女懷胎的月份。《詩經·大雅·生民》:“誕彌厥月,先生如達。”(誕:助詞。彌:滿。厥:其。先生:初生。達:通“羍”,小羊。)[月氏(zhī)]我國古代西域國名。(二)ròu同“肉”。古樂府《孤兒行》:“拔斷蒺藜腸月中,愴欲悲。”(腸:指小腿肚子。)無:①沒有。跟“有”相對。陸遊《遊山西村》:“山重水復疑無路。”②副詞。表示否定,相當於“不”。《商君書·農戰》:“民以此為教,則粟焉得無少,而兵焉得弱也?”③連詞。表示條件,相當於“無論”、“不論”。《詩經·魯頌·灃水》:“不小不大,從公於邁。”④通“毋”。不要。《古詩源·箜篌引》:“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奈公何!”⑤非;不是。《管子·形勢》:“則國非其國,而民無其民也。”⑥語氣詞。用於疑問句末,表示疑問,相當於“否”。白居易《問劉十九》:“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邊:①側畔;旁邊。陶潛《五柳先生傳》:“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②邊緣。蘇渙《毒蜂成一窠》詩:“長安大道邊,挾彈誰傢兒?”③邊境。《鹽鐵論·利議》:“思念北邊之未安。”④指邊防。《宋書·裴松之傳》:“裴松之廊廟之才,不宜久屍邊務。”(廊廟:指朝廷。屍:主管。)⑤靠近;接壤。《史記·高祖本紀》:“齊邊楚。”是:①正確。與“非”相對。《論語·陽貨》:“偃之言是也。”②肯定;認為正確。《墨子·尚同上》:“國君之所是,必皆是之。”③糾正;訂正。《禮記·月令》:“是察阿黨,則罪無有掩蔽。”(察:審察。)④表示判斷,是。《史記·刺客列傳》:“此必是豫讓也。”⑤代詞。表示近指。相當於“此”、“這”。《孟子·梁惠王上》:“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⑥連詞。相當於“於是”。《管子·君臣上》:“非茲,是無以理人;非茲,是無以生財。”⑦助詞。用以前置賓語。《左傳·襄公十四年》:“唯餘馬首是瞻。”[是以]因此;所以。《韓非子·喻老》:“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是故]因此。《孟子·梁惠王下》:“唯仁者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國是]國傢大計。梁啟超《戊戌政變記·譚嗣同傳》:“定國是之詔既下。”醉:①酒醉。《詩經·小雅·賓之初筵》:“賓既醉止,載號載呶(náo)。”(止:語氣詞。呶:喧鬧。)《韓非子·說林上》:“醉寐而亡其裘。”②極端愛好。《莊子·應帝王》:“列子見之而心醉。”宋之問《送趙六貞固詩》:“心醉東郊柳。”鄉:(一)①行政區劃名。1.古代鄉的建制,大小不一。周代一萬二千五百傢為鄉,漢代十亭為鄉。《周禮·地官·大司徒》:“五州為鄉。”(州:二千五百傢為州。)《漢書·百官公卿表上》:“大率十裡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大率:大概。)2.唐、宋以來為縣以下的行政區劃。《宋史·袁燮傳》:“合保為都,合都為鄉,合鄉為縣。”(保:十傢為保,五十傢為大保。)②城鎮以外的地方,指農村。翁卷《鄉村四月》:“鄉村四月閑人少。”③傢鄉,指自己的傢庭世代居住的地方。賀知章《回鄉偶書》:“鄉音無改鬢毛衰。”④地方;地區。曹鄴《奉命齊州推事畢寄本府尚書》:“孤飛入齊鄉。”(齊:州名。)⑤境界。許渾《與裴三十秀才自越西歸望亭阻凍登虎丘山寺精舍》:“酒鄉逢客病,詩境遇僧閑。”⑥通“享(xiǎng)”、“饗(饗)”。享受。《漢書·文帝紀》:“夫以朕之不德,而專鄉獨美其福,百姓不與(yù)焉。”(夫:句首助詞。專:獨。與:參與。)⑦通“響(xiǎng)”。回聲。《漢書·天文志》:“猶景之象形,鄉之應聲。”(二)xiàng①窗戶。《儀禮·土虞禮》:“啟牖鄉如初。”(牖yǒu:窗戶。)②同“向”。朝著;面向。《荀子·大略》:“父南鄉而立。”《史記·魏公子列傳》:“侯生果北鄉自剄。”(自剄:自殺。)又方位;方向。《荀子·賦篇》:“天地易位,四時易鄉。”《韓非子·內儲說上》:“夫矢來有純鄉。”③同“向”。趨向;向往。《墨子·耕樁》:“夫倍義而鄉祿者,我常聞之矣。”(倍:通“背”。違背。)《荀子·大略》:“天下鄉善矣。”④接近;將近。《漢書·外戚傳下·孝成趙皇後》:“鄉晨,傅絝襪。”(傅:通“附”,著,穿。絝:套褲。)⑤同“向”。從前。《孟子·告子上》:“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為之。”《荀子·儒效》:“鄉有天下,今無天下。”⑥剛才。《論語·顏淵》:“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知:智。)《史記·高祖本紀》:“鄉者夫人嬰兒皆似君。”⑦同“向”。表示事後的假設,可譯為“假如”、“如果”。《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鄉使秦緩其開罰,薄賦斂……則世世必安矣。”《漢書·五行志下》:“鄉亡桓公,星遂至地,中國其良絕矣。”
沈醉不知归路。推荐。爱诗词网。如梦令李清照常记溪亭日暮,沈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这首词,选自李清照的词集《漱玉词》。这是李清照回忆少女时代生活的一首词。她截取了天真烂漫的少女生活的一个片断——曾经有一次临晚乘醉尽兴忘归的泛舟。“常记溪亭日暮,沈醉不知归路”,“常”,“尝”的通假字,曾经的意思。词一开头先作交代,点出时间地点,然后以“沈醉”写人。至于为何而醉且沉?似乎应是饮酒而醉,但如果细读下文,看到主人公饱览初夏美景,留连忘返,则不妨可以说这种醉意也有几分是因这美好的景色而为之陶醉。“不知归路”四字,既承上“沈醉”而言,又引起下文的描写。“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这是进一步讲“不知归路”,其中“误入”两字照应前面的“沈醉”,因为“沈醉”方会“误入”,“藕花深处”四字则照应前面的“不知归路”,而进一步具体化。此句既说“兴尽”,又写“误入”,实际上还在写主人公余兴未尽、意犹未尽,所以虽说“兴尽”,但远远看到莲叶田田,闻到荷花飘香,却又身不由己,信舟划去。然而,当她划到藕花深处时,才发现此处已无路可通,从对景色的“沈醉”中顿然醒悟过来。作者早已就在前面交代了的“日暮”、“晚”的天气,此刻当已更晚,贪玩的少女这才不免有些吃惊,于是赶紧往回划。“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这里的“争”,就是争先恐后的意思,引申为“赶紧”,主人公赶紧划归,船桨击水,发出哗哗声响,把两岸沙滩上已经栖息的鸥鹭惊了起来,这也照应到前面,见出主人公确实归舟甚晚了。这就是李清照这首《如梦令》的全部内容。在这首词中,我们虽然看不到有多少现实的社会内容,但可以看到一个在封建社会中不受妇女礼教规范束缚的天真活泼的性格,看到作者对自然、对生活的浓厚的兴趣和热爱,给我们以美的享受。李清照词中,有不少这样的笔墨,曾因此而被封建道学家们视为“毫无顾藉”,但在今天看来这正是可贵的地方。从词的创作的角度来看,晚唐五代的花间词派主要把笔墨放在珠帘罗幕香闺佳人的描写上,天地狭窄。南唐至宋初词渐趋阔大,而李清照作为一个女词人,能走向广阔的郊外,扩大视野,不作卿卿我我男女恩怨之声,而写自己对美好自由生活及大自然的热爱,情调显得健康,意境显得开阔,这是不容易的。李清照后期词因时代的动乱而更多地写到当时的社会生活和时代情绪,在思想内容上达到了一定的高度,这与她前期的词作就有这样良好的开端分不开的。这首词在艺术上采用白描的手法,不事雕饰,文辞清新,用笔轻灵,写得真切自然,已开始显露出李清照词独特的艺术风格和特征。
论雷峰塔的倒掉。推荐。爱诗词网。点击进入:鲁迅《论雷峰塔的倒掉》原文《论雷峰塔的倒掉》是鲁迅杂文中的名篇,它最初发表于1924年11月17日《语丝》周刊第一期,后由作者编入《坟》。鲁迅在这篇杂文里,表现了他不妥协的反封建精神和敢于立异的反传统的美学观点。在鲁迅看来,矗立在杭州西湖边上的雷峰塔,是中国封建主义的象征。因此,它的倒掉,使鲁迅感到,“其欣喜为何如?”才引发出这篇与传统观点截然对立的文章来。这篇杂文可分四段。第一段从未倒的雷峰塔说起。“破破烂烂的映掩于湖光山色之间,落山的太阳照着这些四近的地方,就是‘雷峰夕照’,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的真景我也见过,并不见佳,我以为。”这是点题。但已表现了自己的美学观点。在近代中国的文学史上,似乎还不能找到第二位与鲁迅那样一反传统的审美趣味的文学家。从传统的审美趣味来看,风景区中的“远村明月”、“萧寺清钟”、“古池好水”之类八景或十景不是好得很么?尤其是十景,给人以生活完美的感受,雷峰塔便是这样的西湖十景之一。而且不但景有十景,还移情于几乎衣食住行各方面,遂使“点心有十样锦,菜有十碗,音乐有十番”,至今“十全大补”的膏丸还能给病人以一种安全满足的功效。然而鲁迅偏偏反对这样一种传统的审美趣味。他管这叫做“十景病”。他诊断出了“十景病”的危害,说:“中国如十景病尚存,则不但卢梭他们似的疯子决不产生,并且也决不产生一个悲剧作家或喜剧作家或讽刺诗人”,其结果,“只是喜剧底人物或非喜剧非悲剧底人物,在互相模造的十景中生存,一面各各带了十景病。”这就是说,“十景病”式的审美趣味麻痹了人们对客观世界社会矛盾的感受,助长了“十全停滞生活”的延续。明乎此,我认为可以进一步领会本篇的题旨。然而鲁迅认为,雷峰塔的应该倒掉,还不仅在于它破破烂烂的外观,更主要是它象征着封建的幽灵。在民间故事中,雷峰塔是法海镇压白娘娘的地方,它象征着一种权势对自由心灵的无情摧残,为此,赢得了许多人的眼泪。既然白娘娘被镇压在雷峰塔下,这雷峰塔也便成为邪恶与恐怖的镇压机器,同情白娘娘的人们,向往自由的人们,希望雷峰塔的倒掉,可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鲁迅不过是这种自由心灵呼唤的代言人。所以,在本篇第二段中,作者说:“那时我唯一的希望,就在这雷峰塔的倒掉。”虽然成年后鲁迅终于明白里边根本没有白蛇娘娘,但是,鲁迅说:“然而我心里仍然不舒服,仍然希望他倒掉。”这是因为,它既然是一种封建主义的象征,这象征就该被否定。第三段,“现在,他居然倒掉了,则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为何如?”这欣喜显然不是属于鲁迅一个人的。他证之以吴越山间海滨的民意,无不憎恨法海这种封建式的专制行为。可见,向往自由反对压迫的潜在意识在民间是普遍存在,他们不过借了寄寓于雷峰塔的一段神话传说来申诉自己的愿望,包括自己的不自由的心灵的宣泄。鲁迅这篇文章之所以有份量,博得普遍赞扬,正因为与民意息息相通。第四段,借神话传说中玉皇大帝处理法海,以致迫使他逃到蟹壳里去避祸,成为“蟹和尚”,肯定伸张正义之举。因此,本文以一句民间的詈语“活该”作结。有斩钉截铁之势。本篇写得潇洒流利,语言十分有个性,间以民谚与文言,使文气跳荡多姿,形成一种雄健诙谐兼而有之的美感。